“审判长,”陆诚微微欠身,语气平稳。“我申请对辩方证人李浩进行交叉询问。”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陆诚和3个孩子之间打了个转。刚才那场“慈父孝子”的大戏演得太足,这时候再去逼问一个未成年人,很容易引起反感。“原告律师,证人是未成年人,且情绪不稳定,请注意你的询问方式。”“当然,”陆诚嘴角扯了一下。“我只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不涉及案情细节。”得到许可后,陆诚并没有离开席位。他站在原地,视线穿过几米的距离,落在证人席那个瘦削的身影上。李浩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露出的锁骨深陷,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发育期的十六岁少年。“李浩同学,”陆诚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别紧张,抬起头来看看我。”李浩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和陆诚对视。他在看钱万行,那是他在寻求某种确认。钱万行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你在育婴中学待了三年,”陆诚没有看那些小动作,继续问道。“这三年里,你在学校听到最多的声音是什么?”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钱万行皱起眉,手里转着的签字笔停了下来。他准备了一百种应对陆诚刁钻提问的方案,唯独没料到这种家常里短。李浩显然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或者说,是他脑子里那个被植入的程序启动了。“是……是读书声,”李浩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背课文一样流畅。“每天早上五点半,我们在操场上晨读。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还有……还有严校长的教导声,他告诉我们要感恩,要知耻……”这台词背得真熟。旁听席上,几个家长欣慰地点头。看,这就是严校长的教育成果,孩子多懂事,多知道感恩。陆诚没有打断他,耐心地听着。直到李浩把那段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背完,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说得真好,”陆诚点了点头,手伸进口袋。“看来严校长确实把你们教导得不错。”严桂良坐在被告席上,此时正拿着手帕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一声。算这小子识相。“既然你说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陆诚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掌心里握着那个并不起眼的铜铃铛。“那你一定也很熟悉这个声音吧?”没有任何预警。甚至连那句“请听题”都没有说。陆诚的手腕猛地一抖。“叮——!”清脆、尖锐、且极具穿透力的铃声,在安静肃穆的法庭内炸响。这一声,并不大。比起法槌敲击桌面的声音,它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在这一秒,这声音却成了撕裂虚伪面纱的利刃。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证人席上,那个前一秒还在背诵感恩词、口齿伶俐的李浩,瞳孔在刹那间放大到了极致。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而是一种被刻入骨髓的恐惧,一种生物本能的应激。“扑通!”一声闷响。李浩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双膝重重地跪在坚硬的地板上。但这只是开始。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裤裆里。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呜咽。“别……别电我……我是狗……我是狗……”与此同时,法庭一侧的候审区。那里坐着另外两名准备出庭作证的学生,王小雅和另一个男生。在听到铃声的一刹那,他们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起身,下跪,抱头。整齐划一。甚至连下跪的角度,抱头的姿势,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死寂。整个第一审判庭,几百号人,此时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那三个孩子跪在地上的呜咽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严桂良脸上的慈爱表情僵住了。那是面具破裂前的最后定格。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恐。他猛地想要站起来,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不……不是……”严桂良想要喊什么,却被身后的法警死死按住肩膀。“这就是你要的真相!”陆诚把手里的铃铛重重拍在桌子上。“哐当!”铜铃铛在实木桌面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陆诚转过身,并没有看严桂良,而是直接面对着庭审直播的镜头,面对着旁听席上那些满脸惊骇的家长。他抬起手,指着地上那三个已经丧失了尊严、丧失了人格,甚至丧失了人类基本特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