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阿月低眉垂眼回到家,馀光从蹲在地上帮姆妈洗脚的爸爸身上滑过。每逢爸爸做了错事,讨姆妈原谅的方式就是帮着姆妈做事,包括洗脚。她一声不响进小房间,扑到下铺自己床上。
顾悦卿刚洗好书包,正烦恼明天上学没有书包可背,眼见阿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盛怒过后,心生怜悯。她坐在凳子上默默回想一阵,觉得自己对妹妹似乎苛刻了些。
“阿月,你没挨陆松之骂吧?”
阿月面朝墙,没想哭,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陆松之没骂她,却比骂了还让她难过。他竟然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他心里该多厌恶她啊
“阿姐,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被原谅?”阿月瓮声瓮气问。
顾悦卿手托下巴看窗外。外面天已黑,玻璃窗成了镜子。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眼含情眉含笑,隐隐约约已经出落成漂亮少女,心情顿好。鼻尖下的那颗黑痣能去掉就完美了。
朱芝进来时,顾悦卿正照“镜子”,而阿月则抱着枕头趴在床上。朱芝询问阿月把盛姜水的碗拿回来没有,阿月没回答。
顾悦卿嘴角抿笑,小声:“闯祸精正烦恼呢。刚才我都听到她哭了。”
朱芝坐在床沿,准备开导小女儿。探身一看。好家伙,阿月睡着了。
一楼。关于盛蕙雅会不会打骂陆松之的讨论还在隐秘地继续。吃夜饭的时候,徐有智没头没尾说一句:“姆妈,你看,什么声音都没有。”
徐德明和徐有年看一眼有智,都觉得他莫明其妙。
夜饭吃完。收拾餐盘时,秦爱娣回:“小鬼头,上海多少人家吵架都是关起门来悄悄吵的。哇啦哇啦喊得街坊邻居都知道,难为情不啦?坍台。”言外之意,盛蕙雅骂陆松之,是不会让他们听到的。
“以前楼上阿姨和叔叔就吵得很响。还会摔东西。”
“有规律就会有例外。少数毕竟是少数。”
秦爱娣将碗筷送进厨房,拿块洗得很干净的抹布擦桌面。有智要在这张餐桌上写作业。桌面擦好,有智把书和本子拿出来。臭水浜的异味轻微弥散。
“我册那。”有年看到弟弟烂糟糟的书本,笑起来。骂完赶紧偷溜一眼阿爸。徐德明严肃着一张脸,正在看他托秦爱娣从上海图书馆借回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出于转移视线,有年搭讪,“阿爸,《平凡的世界》很好看。不比俄国什么基的差。”
“你懂个屁。”徐德明眼皮都不抬。
有智听他们谈论书,表态道:“阿哥,武侠小说才好看呢。”
“你懂个屁。”有年嘴唇都懒得动。
身为老二的好处是经常被老大怼。已经习惯的有智也不生气,埋头写作业。一写数学就跑神,拿笔在书上画。给小猫添墨镜,给山水加人物,让简笔画小人顺着书页爬山下坡。秦爱娣洗碗回屋,赏给有智一个爆栗子。
有智气鼓鼓把书一合:“我去卿卿家写作业。”
秦爱娣说顾悦卿作业已经写完,她姆妈要帮她汰头发,让他勿要去打扰。
“那我去找陆松之。顺便看看他姆妈到底有没有骂他。”
徐有智夹着作业本跑出家门,不一会儿,又蹬蹬跑回。这下,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阿爸从《罪与罚》后抬起眼,阿哥从小房间里露出头,铺床的姆妈也转过身。徐有智两手一摊:“陆松之那家伙,已经躺在被窝里了。不象话,这才几点!”
“废话太多。说重点,他挨骂了吗?”徐有年还有很多作业没写,着急。
“没有。他躺在床上,笑眯眯的,心情极好。说他姆妈帮他洗了三遍脚,洗得脚暖和和香喷喷的,还问我要不要闻一闻。真变态啊。”
徐有年缩回小房间,徐德明垂下眼眸,垂眼之前似乎瞟了一瞬秦爱娣。秦爱娣弯腰继续铺床,手上力气大得象捶打床。徐有智铺开书本,继续做题。
家里安静,室外的声音格外清淅。彩彩轻快的脚步从门前走过,还留下只言片语的歌声。
“……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
安静的屋子里传来有年情不自禁的低哼声。
“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
心情就象风一样自由
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铺床的秦爱娣直起身,看书的徐德明放下书。夫妻俩在兄弟俩视线不及的角落,对上了目光。电光火石间,目光已经几个来回交流下来。秦爱娣点点头。她告诉自己,是时候放下仁慈,去做那件事了。
彩彩回到家,不出意外,姆妈在小餐桌旁等她。桌上碗倒扣在餐盘上,四喜烤麸,红烧小排,炒青菜。彩彩娇嗔地埋怨,说她特意打电话到弄堂口,让看电话的阿嫂传话说不回来吃夜饭,怎么夜饭还等她。这都晚上八点了,饭都放凉了,吃了要胃里不舒服的。
“有饭窠包着,饭还热着。”陈留芳倔强申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