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苏家大院的正厅里,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苏秦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已经看不太进去的《农政全书》,目光却透过半掩的窗棂,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在等。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迈了进来。
苏海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那件平日里爱惜得紧的青绸马褂上,沾染了不少干涸的泥点子,裤脚更是湿了大半,显然是去过水汽重的地方。
借着院里的月光,苏秦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那一层灰败的疲惫,像是被风霜瞬间侵蚀了十年的老树皮。
苏海走进院子,习惯性地往正厅扫了一眼,本以为只有一盏留门的灯,却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原本疲惫、麻木的神情瞬间凝固,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想要把身上这狼狈的模样藏起来,但脚步还没迈开,就又生生止住了。
“秦儿?”
苏海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家?你不是……回道院了吗?”
苏秦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去,并没有戳破父亲的慌乱,只是温声道
“爹,您回来了。”
“我在道院待了几日,想着地里的雨水怕是干了,今日便用腰牌传了回来。
想着明日再给村里降一场透雨,把地浇透了再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海讷讷地应着,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秦,有些躲闪地整理着衣襟上的泥点,强行挤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慈爱笑容
“降雨?
不用不用!
那种耗精神的力气活,哪能让你天天干?
再说了,地里现在不缺水。”
他走到桌边,端起苏秦早已备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今儿个下午,我去青河那边看了看。
嘿,你猜怎么着?
那王家村的人啊,还是讲道理的。
大概是念着咱们前几天给他们放水的情分,这不,今儿个主动把上游的口子给扒开了。
说是以后轮流引水,大家都有份。
这事儿啊,就这么解决了,简单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两家邻居闲话家常便定下的事。
全然不提那河滩上数百人的剑拔弩张,不提那几乎就要染红河水的杀猪刀,更不提那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苏秦看着父亲。
看着他鬓角那新添的几缕白发,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苏秦知道,父亲是在撒谎。
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用尊严和血泪编织的谎言。
在这个即将二级院考核的关键点,他不想因为村里的事,乱了儿子的心。
“那就好。”
苏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顺着父亲的话说道
“乡里乡亲的,能和气生财最好。
既然水有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装作浑然不觉,装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
既然父亲想演这出太平盛世,那他便陪着演下去。
只要父亲心安。
“是啊,是啊。”
苏海见儿子没起疑心,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些,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几分
“地里的事,你别操心。
有你爹在,还有你那些叔伯们在,天塌不下来。
你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
苏海走到苏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大考了吧?
那可是咱们苏家的大事,是比天还大的事。
既然回来了,明日一早也就别耽搁了,赶紧回道院去,多看两页书,多练两遍法术,那才是正经。”
说着,苏海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薄薄的锦囊。
那锦囊很轻,看着瘪瘪的,不像是装了多少银子的样子。
苏海把它塞进苏秦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拿着。
这是爹给你在道院里的零花。
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买点笔墨纸砚,跟同窗吃个茶什么的。”
苏秦刚想推辞,苏海却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别嫌少,也别省着。
不够了尽管跟爹说,家里有钱。
咱们家底子厚着呢,供你一个读书人,那是绰绰有余。
拿着!”
苏秦看着父亲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颤。
他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支持。
“谢谢爹。”
苏秦双手接过锦囊,紧紧地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