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皇后此刻心中一半是震惊得难以自持,另一半则是五味杂陈的感慨。
她平日里端详慕无离,只觉这孩子的性子,行事作风方方面面都不大像自己,也不大像陛下,唯有那眉眼面容上,尚有几分相似之处。
却未曾料到,他待端王的这份心意竟如此决绝,毫无转圜余地,相较自己当年对待先太子妃的情谊,竟还要更甚几分。
竟是在眼光喜好这一点上与自己如此相似。
可转瞬,薛情满心又只剩无奈。
自己养大的好儿子,平日里执着认死理也就罢了,竟还去招惹至交的遗孤,搅得这局势一团乱麻。
这叫她如何能接受?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静殊交代?
未等薛皇后从这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回应半句,慕无离趁热打铁,继续道:
“母后,儿臣已然决意要赶在赵氏回朝前出征北境。没疆凶悍狡诈、饿狼环伺,儿臣细细筹谋许久,北境敌军惯于秋来前囤粮休整,儿臣打算趁其懈怠不备时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如此,儿臣决心在出征前留一紧要之物给端王,助他回朝之后夺位,重掌金鸾。”
慕无离话语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然,仿若已将生死荣辱全然抛却脑后,满心满眼唯有这扭转乾坤、顺应大势的一腔抱负。
薛皇后似还沉浸在他与慕无铮相恋这惊世骇俗之事的震惊余韵里,一时竟失语难言,只能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仿若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慕无离眼中火焰似要将前路荆棘一并烧尽,“儿臣深知自己所言所行唐突冒失至极,悖逆常理。可事到如今局势逼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朝局暗流涌动,唯有这般孤注一掷,方能顺应大势,保江山稳固。母后,儿臣恳请您成全儿臣此番谋划,并出手相助。”
言罢,慕无离再次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地面,身形紧绷。
他一直没有抬头,静待薛皇后回应,殿内一时静谧至极,唯余他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后,薛皇后幽幽长叹,“你说吧,你要本宫如何帮你。”
第110章 傅静殊之死
残阳似血,落日熔金。
劲风吹得军旗烈烈作响,似是野兽不甘示弱的嘶吼。
太子慕无离一袭玄色绣金劲装,从容登上点将台。
立身台上,渊渟岳峙,冷峻面容平和地望向台下万千将士,那目光若有形,逐一扫过众人面庞。
台下皆是林立的戈戟、严阵以待的甲士。
良久,慕无离缓缓开口。
“将士们!”
慕无离长眉陡然扬起,星眸喷火,声震九霄,“二十年前,永昼罹殃,百姓深陷水火,没疆贼子倾巢来犯,铁蹄践踏之处城垣倾颓,凄厉哭号声震四野,妇幼老弱惊恐奔逃,却难逃贼子屠戮!无辜百姓血染街巷,大好城池惨遭劫掠,数以万计珍宝被夺、无数屋舍一夜焚毁。街头巷尾伏尸百万,鲜血汇聚成河,田园庐舍皆化焦土——”
“此血海深仇桩桩件件,皆刻入骨髓,印在山河表里。为人者,不报此仇,腼颜尘世,怎称儿郎?”
“为军者,罔顾家邦,苟且偷生,何着戎装?”
“如今,唯有驱贼寇、复山河,血债血偿,方可慰苍生、酬宗庙扬威于万邦!”
言辞间,悲愤之意字字狠狠砸落众人心坎,激荡起汹涌心潮,不少将士眼眶泛红,捏紧刀柄。
言罢,慕无离锵然抽出腰间佩剑,“噌” 的一声清响,利刃脱鞘。
只见他振臂一挥,寒刃划破长空,“吾身为太子,国之储君,今日起便与诸君共赴这生死之局!立下这军令状,突袭没疆,夺回失地!虽凶险万分,然吾绝不退后一步!定当身先士卒,为诸君撕开一条血路!”
“诸君可愿随吾杀回北境,重定天下?”
这番慷慨陈词裹挟着滔天恨意和必胜决心,在空中久久回旋,振聋发聩。
台下呼声雷动,众将士拔刀出鞘,寒光映日:“愿随殿下,死战不休!夺回失地,血债血偿!”
慕无离眸绽精光,朗声道,“好!此战若捷,诸君荣显,与吾共登凌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若败,马革裹尸亦为豪杰,无愧家国!”
言毕,掣剑指天,寒芒夺目。
“毋需多言,出征!”
大军如汹涌铁流,甲光向日,万马奔腾,卷滚滚黄尘,浩然而北,绝尘远去。
北境尚有二十城蒙难,血泪浸地,今朝众将士矢志复疆,北境战场引诸军决然奔赴,唯求踏平贼寇、光复山河,重塑盛世。
——
皇宫。
薛皇后薛情自知晓傅静殊之死极大可能与皇帝有关后,她便如困兽般在这深宫内苦苦寻觅真相。
那些日子,薛皇后如被心魔附身,食难下咽、夜不能寐,凤眸下染着浓重的乌青,却仍强撑精神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旧物与医案中。
存放药单的匣子隐匿在被封锁的宫殿角落里。
许久无人问津,积尘厚得呛人,恰似守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辛。
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