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薜萝转身,一位气质端雅的比丘尼立于身后,仰望着殿内的观音。
那比丘尼一袭沉香色绢丝法袍,宽边的襟口与袖缘绣着暗色宝相花缠枝纹,腰间系带上的扣饰是一枚羊脂白玉环,虽无繁复雕饰,品相温润倒也隐隐透着贵重。
光看外貌,很难判断出这女尼的年纪。郑薜萝突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此人仿佛是山中修炼多年的仙姑,还是精怪之类的。
那比丘尼一双美目不着痕迹地扫过郑薜萝一身装束,竖起手掌,含笑道:“贫尼弗争,是本庵住持。”
“原来是住持,失礼了。”郑薜萝回过神,恭敬回礼。
“贵人今日是独自一人来祈福?”
郑薜萝这才发现此时只剩下自己一人。房遂宁不知去了哪里。
弗争亦不多问,道:“这几日阖寺上下都在为佛诞作准备,难免有些杂乱,贵人留神着些,莫让不相干的人冲撞了。”
郑薜萝点点头:“多谢住持提醒。”
“那么,我就不打扰贵人雅兴,您自便。”
弗争说罢,微一颔首,径自往内院去了。
郑薜萝迈出正殿,沿着寺院的中轴线,走到院落尽头的矮墙下,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
她推开一扇半掩着的木门,迈出院子。抬眼便见不远处靠山根下有一片田地,被画成一畦畦的方格,有身着法袍的比丘尼手持药锄,在田间耕作。
郑薜萝放眼望去,药圃规模不小,在深山之中能经营起这么一片药田,可谓难得。
她信步穿过药田,时而站定,分辨脚边栽种的作物,大略分辨出是白芍、益母草之类。
她沿着田埂默默走着,被这宁静的山间田耕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更远处山脚下,有一块区域以篷布遮挡着。
逐渐靠近那片篷布遮盖的药田时,才发现这里四周被荆棘围住了——大约是什么珍奇名贵的药材,怕被山中野兽踩踏设置的保护。
她正这么想着,隐隐闻到一股刺鼻味道,正在疑惑是什么药草,身后突然响起人声。
“施主这是要去哪里?”
郑薜萝吓了一跳,转身只见一位农妇打扮的女尼,腰间插着一把割草的短刀,窄袖麻布短衣,裤脚紧束,只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芒鞋,表明她出家人的身份。
“我见贵寺这药田规模不小,只是随意走走。”
那玄衣女尼容貌甚是普通,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被她锐利的目光盯视,郑薜萝莫名有些不舒服。
“我失礼了,师太恕罪。”
她说着,便预备原路返回。那女尼亦不阻拦,任她错身而过。
“敝寺的药圃是方圆百里规模最大的,麟趾山中钟灵毓秀,不少罕见难培育的药材,我们这里都有。”
那女尼突然自她身后开口,“——这一片,便是移栽自西域的珍稀药材。”
郑薜萝脚步微顿,礼貌回应:“原来如此。贵寺的药材,也会出售给周边的药材铺么?”
女尼看着她道:“更多的还是施给无力看诊买药的百姓。”
“贵寺功德无量。”
“众生皆苦,尽己所能罢了。敝寺也会定期向妇女提供千金科义诊,每月初三——义诊的场所就设在院外。”
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步出药田。郑薜萝随着那女尼站定,停在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屋前。
“这邸店,也是贵寺的资产么?”
她打量着眼前的四五间屋子,此处与妙璇庵仅有一墙之隔。
“这不是邸店,”女尼摇了摇头,“这是敝寺的善堂。”
“……善堂?”
郑薜萝望向门口,有个比丘尼扶着一个包裹着头巾的妇人从里面出来。那妇人面色惨白,嘴唇几无血色。
门口竹帘低垂,有痛楚的呻吟声隐约传出。
她站在原地,面色微变。那声音如同一把铁钏,将她的胃紧紧勒住。
“三界红尘,女子活在世上,苦难比男人更多。这处善堂,旨在为无路可投的女子,搭建一庇护之所……”
女尼语气悲悯,转过身来,目光停在郑薜萝苍白的面孔上。
“施主,你怎么了?”
“我……”
郑薜萝如被夺了魂一般,僵立在原地。
女尼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施主,你没事吧?”
郑薜萝一惊。那女尼关切地靠上前来,她能看清她粗糙的皮肤上细密的孔隙,一张脸因为凑得太近几近扭曲。
”施主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要不要随我进去休息一下?”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她每问一句,抓着她的手力道便收紧一分。她死死盯着郑薜萝,忽而诡异地笑起来。
“施主,我看你十分面善,你是不是来过——”
郑薜萝呼吸骤停,骇然说不出话来。
“夫人。”
紧抓住她的手松了开来。
房遂宁站在不远处一株杏花树下,皱眉看着她们。
“找了你一圈,怎么跑这里来了。”
郑薜萝怔了怔,提步朝他飞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