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场称重、算价、兑银子,把沉甸甸的一小袋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虽然现在回头看,那点钱真不算啥,可对我家来说,就是翻盘的第一步。
买回了祖上传下的半亩薄田,供我哥进了县学。
也让我娘敢去药铺抓药,不再强撑着咳血硬扛。”
王琳琅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
她直直看着段如松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泓被风吹皱却始终未散的春水。
“要是您实在舍不得卖,那就交给我打理。
您放心走,铺子我守着,门匾擦得干干净净,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画纸裁得整整齐齐。
等您和阿霁哪天回来,茶还是温的,墨还是新的。
连窗台上那盆茉莉,我都日日浇、时时剪,绝不会让它枯了一枝、落了一片叶。”
“琳琅啊,你这是图啥呢?这铺子……”
段如松声音哑了半截,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磨得发毛的边角,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愕,有动容,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我去过琉璃坊找林掌柜,前后去了三趟,头一回他推说‘东家不在’,第二回干脆让伙计挡在门口,只扔出一句‘不接外客’。后来再去,门都锁死了,门环上蒙着灰,铜绿斑驳,连敲门声都显得空荡荡的,没人应,也没人问。”
王琳琅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脚尖轻轻蹭了蹭地上裂开的青砖缝,鞋尖沾了点灰也不在意,“我心里有点数,可那数是飘着的,像隔着一层厚雾看人影。模模糊糊,猜得到轮廓,却摸不清眉眼。
我没资格刨根问底,更不敢去撬别人的门、翻别人的锁。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里的事守住,一笔一笔账对清,一张一张画理顺,一盏一盏灯点明。尤其是。段家画肆。”
这话一出口,段如松这个在刀口上走过半辈子的老江湖,眼角忽然一跳,鼻子猛地一酸,眼圈倏地就红了。
他迅速侧过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可那一瞬的哽咽与湿意,终究没能全藏住。
“琳琅,我和阿霁不是故意瞒你,是有些事儿。
说了你也插不上手,反而给你惹一身麻烦。轻则被人盯上、跟踪盘问,重则牵连身家性命,连这间铺子都未必保得住。”
他长长叹口气,胸腔里像压着块石头,缓缓抬起手。
带着薄茧与岁月刻痕的掌心,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却沉得像托住了什么将倾的东西,“不过你想接着开?行!我这就去拿纸笔,现磨墨、挑新笔,你写封信给阿霁,字字斟酌,句句妥帖。我亲自跑一趟,快马加鞭,三天内必送到他手上。”
“他不是出门游学去了吗?”
王琳琅猛地抬头,眉心猝然蹙起,眸子里盛满错愕与茫然。
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尾音微微发颤,“上个月我还见他在后院临《洛神赋图》的摹本,连颜料都用的是您去年从苏州捎回来的那盒云烟胭脂。
他连笔洗都没带走,怎么就……游学去了?”
“你心里有啥疑问,全写下来,一个字也别落下。
想问的、不敢问的、反复琢磨却理不出头绪的,统统落笔成文。”
段如松已转身朝里屋走,青布长衫的衣角在门帘边轻轻一晃,“等他看到,自然会告诉你。话该不该说、什么时候说、怎么开口,他自有分寸。”
他边走边从柜后抽出一张素白宣纸、一支狼毫小楷。
又摸出一方青石砚台和半块松烟墨,指尖稳稳碾开墨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近城里动静不小,巡逻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三倍,茶馆酒肆里连闲话都不敢多讲两句。
能搬的、能托付的,趁早安顿好身边人,莫等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反倒误了性命。”
王琳琅握笔的手忽然一顿,指节微微泛白,抬眼望向段如松背影,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段老板,您这话……是啥意思?究竟出了什么事?”
“八月十五过后,北边一直不太平。”
段如松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沉沉夜气,“朔风卷着雪沫子往南扑,信使三日两趟换马狂奔,驿道上蹄印叠着蹄印。
听说雁门关外烽火连烧七日不熄,边军调防的消息,昨儿刚悄悄贴进兵部暗档。
家里多囤点米面吧,有多少囤多少,盐、油、干菜,也一并备齐。
柴火堆高些,炭要挑实沉耐烧的。”
他没再多说,只摆摆手,袖口掠过半空,意思很明白。
点到为止,余下的话,不必出口,更不宜追问。
“不太平……”
是要打仗了吗?
是边关失守?
还是藩王举旗?
天家内部起了风波?
王琳琅手一抖,毛笔尖上的墨汁“啪”地滴下来。
在纸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