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日,周一,距离newc期权行权日还有4天。
黎明前,纽约下起了冰冷的雨。雨水冲刷著曼哈顿的玻璃幕墙,却洗不掉newc总部顶楼会议室里几乎凝为实质的绝望。
董事会紧急电话会议在凌晨五点召开。
线路里充斥著疲惫、沙哑,最终归於死寂的声音。所有周末的积极磋商,建设性会谈,最终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拒绝,复杂的沉默,或者乾脆是无人接听。
太平洋信託在会议中途发来一封简短的正式函件,礼貌而决绝地表示经审慎评估,暂不介入相关融资安排。
最后一根稻草,没有落下,因为它从未真正存在过。
上午六点,会议结束。唯一的决议,是授权法律与財务团队,依据相关法律,准备必要的文件。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告別,只有事务性的,冰冷的流程指令。一艘巨轮的沉没,在最高决策层,往往只是几次沉默的点头和几声疲惫的嘆息。
加州,上午。
陆文涛坐在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区,眼睛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心思却全然不在。他的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常亮,停留在美股行情页面。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刷新著newc的盘前报价。
盘前交易极其清淡,股价在11美元附近微幅波动,像一潭死水,却让陆文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平静,比暴跌更令人不安。
耳边传来同事们热烈的討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老婆看中桑尼维尔的一套,加价10才抢到!疯了!”
“利率好像又有点下调的空间,我经纪人让我考虑做个重贷,套点现金出来。”
“硅谷这人口流入速度,房子能不涨吗?要我说,就该零首付,能搞几套搞几套!”
“对了,你们看newc没有?股价跌到这么低了!要我说,这种大公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绝对是抄底机会!房地產股票,长远肯定看好!”
“有道理啊!多了,还能跌到哪去?总不能真倒闭吧?”
“就是!周末不是说有救了吗?说不定今天就来个绝地反转!”
这些声音,混杂著对房价永恆的信仰、对槓桿的崇拜,以及对抄底濒死巨头的莫名兴奋,如同背景噪音,不断衝击著陆文涛紧绷的神经。
他真想对他们吼出来:別傻了!那是个快要沉没的冰山!
但他只能死死忍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次刷新了一次手机。
库比蒂诺高中。
陆辰如常上课,神色平静。只是他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课桌里,屏幕偶尔会因为他手指在桌面下的轻微触碰而亮起,显示著同样的行情页面。
他听著老师讲课,眼角余光却能捕捉到斜前方两个男生用手机偷偷查看股市,並交换著兴奋的眼神他们或许也在討论抄底的可能性。
歷史课上,老师正在讲述大萧条前的咆哮二十年代和股市泡沫。陆辰听著,觉得窗外的阳光与1929年秋天崩盘前的阳光,或许並无不同。
“人类从不真正吸取教训,只会换上新的服装,重复旧的狂欢与绝望。”陆辰在日记本上写下。
太平洋上空。
陈美玲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看著窗外的云海,脸上带著满足而期待的淡淡微笑。
空姐刚刚送来香檳。她小口啜饮著,脑海里盘旋著库比蒂诺那栋西班牙风格別墅的想像图,计算著家具的摆放,花园里该种什么花,以及如何邀请国內的姐妹將来做客。
飞机上的財经新闻频道已被她关闭,她沉浸在对新世界的美好憧憬里。
“我的美国梦开始了。”
纽约时间,下午。 美股市场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大部分交易时间。。成交量不大,但足以让那些坚信不会倒闭,绝对抄底的散户和部分机构感到鼓舞。
论坛上,看多的声音又多了起来,人们议论著周末的利好传闻,相信著公司总能有办法起死回生。
陆文涛看著股价那不合时宜的反弹,心一点点往下沉。下午的工作效率几乎为零,他藉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反覆刷新手机,那根微微上扬的分时线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著他最后的信心。难道真的还有变数?
纽约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九分,距收盘仅一分钟。
市场即將结束一天的交易。。
许多今天抄底的人,或许正带著一种捡到便宜货的窃喜,准备收盘后去论坛分享自己的英明决策。
然后,就在收盘钟声即將敲响的余音中,一则简短的、没有任何预警、也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解释的新闻稿,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全球金融信息终端。
【道琼通讯社紧急快讯】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宣布,已根据美国破產法第11章,向德拉瓦州破產法院提交破產保护申请。公司发言人表示,此举旨在有序重组,並与债权人进行建设性合作。】
快讯只有短短两行。
没有感谢,没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