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弥里听到赵匡济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很快便听懂了赵匡济话语中的调侃之意。
不过他倒并未恼怒,反而是顺着赵匡济的身边坐了下来,为赵匡济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马奶酒。
随后,他将目光抛向那头微微晃动的帐帘之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赵兄见笑了。”述律弥里抿了口微凉的马奶酒,“吕不古就是这个样子。”
“她生于天家,如今又接过了大萨满的位子,身份可以说是尊荣之至。”
“但在这深宫帐闱之中,日日都是权谋倾轧,步步皆为人心险恶。而她却偏偏生得一副直来直往的武痴性子。”
“我倒希望她一直能保持这份纯良的赤子之心,永远不要沾染上朝堂上的蝇营狗苟。”
赵匡济微微点头,看着述律弥里有些模糊的眼眸,感叹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恩,我最喜欢的,便是她的这份纯真。尤如一片刚从长白山上捧下来的雪,美得耀眼,美得纯粹。”
述律弥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还未成婚,不过已经约定好了。”
赵匡济拿起酒杯示意了下:“那就祝福你们了。”
“赵兄你呢?”述律弥里回敬了对方一杯,“看年岁你应该比我小点,心中可有什么牵挂之人?”
赵匡济想起了汴梁城的那个清丽少女,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在哪?是否还生着自己的气?
良久,赵匡济沉沉道:“父母、兄弟、姊妹,都是我牵挂的人。”
述律弥里看出了赵匡济眼中的疲惫,轻声宽慰道:“如此乱世,心头有了牵挂的人,也是一桩美事。”
赵匡济若有所思。
述律弥里起身,收敛了脸上的温情,重新将话题引回了正轨:“赵兄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赵匡济也迅速收回心神,脸色也随之冷峻了起来。
“大萨满方才所言的另一个使团,究竟是怎么回事?弥里兄既然当时亲自接待过,想必应是知道他们的底细吧?”
述律弥里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不错。那队人马虽刻意掩饰了行踪,甚至还带了些伪造的文牒与路引,企图伪装成其他藩镇使臣。”
“但我暗中查验过他们的随行物品,外加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口音,可以断定他们来自镇州。”
“若我猜得不错,这批人,应是南朝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派来的。”
安重荣?
赵匡济眉头微蹙,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老实说,赵匡济对于安重荣这个人并不熟悉,包括他前世的所学历史记忆中,对于此人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一些宏观的大事件上。
比如说他后来造反,被石敬瑭割了首级,献给了契丹。
但赵匡济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阿爹赵弘殷曾经在书房中对他提过的一句话。
阿爹曾说,如今这天底下,最跋扈的武将不在汴梁,而在镇州。
安重荣曾有一句狂言流传千年,甚至如今这个时代,恐怕也早已传遍了天下——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乎!”
而根据武德司探马先前收集到的情报,安重荣对当今南朝天子父事契丹,割让十六州之举,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多次在奏疏中,以及一些公开场合上横加指摘,言辞也颇为激烈。
赵匡济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将数条线索交织在了一起。
倾刻间,赵匡济便明白了安重荣如此做的根本原因!
他派人来上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鸟朝贡,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朝廷使团而来!
他先是让人伪装使团进入上京城,而汉人使团下榻必在同文驿,然后刻意留下那两名刺客熟悉环境,等到朝廷的使团到来,再伪装成契丹人进行行刺。
只要南朝使团被刺一事袭传开来,等到消息传回中原,京师和各地藩镇必会动荡,引起群情激愤!
届时,他安重荣便可借着这股滔天的民意,裹挟石敬瑭,逼迫他撕毁盟约,与契丹彻底决裂甚至直接开战!
只要南北两朝的战火一燃,石敬瑭手中的侍卫亲军与各地藩镇必然会在与契丹铁骑的消耗中损失惨重。
届时中原大乱,他安重荣手握成德重兵,以逸待劳,便可趁势而起,践行他那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赫赫狂言!
好一条连环毒计!
赵匡济轻咬舌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换作是几个月前的他,在得知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阴谋之后,恐怕早已怒发冲冠,提着那柄横刀便要满上京城地去找那两名刺客算帐去了。
可经历了滑州城的那件事,见证了白奉进的慷慨赴死,又在汴梁朝堂的波谲云诡中走了一遭之后,赵匡济早已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的冲动少年了。
他很清楚,安重荣作为一镇节帅,手底下骄兵悍将颇多,更是盘踞镇州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绝没有那么好对付。
单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