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初冬。
一辆寻常的马车碾过青石长街,缓缓停在了中书门下的官署之前。
赵匡济将李蛮暂置车内,自己则是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落车递上了牌子。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穿紫袍的年轻官员便迎了出来。
正是如今已加同平章事的郑王重贵。
“伯安!”石重贵未等赵匡济叉手行礼,便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深褐色的眼眸中,尽是重逢的喜悦。
“大王。”
赵匡济顺势起身,见石重贵毫无架子,也是露出了笑容。
“里头的是弟妹吧?来人,将赵夫人迎到偏殿歇息,好生伺候。”石重贵笑着吩咐着一旁的内侍。
“不必了大王,说几句话就走。我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府,就让内子在此等侯片刻就好。”
石重贵笑着点了点头,拉着赵匡济便走入了政事堂,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到了一盏热茶。
二人许久未见,先谈公事,后论私交,石重贵毫不掩饰地夸赞赵匡济有勇有谋,赵匡济则是含笑答谢。
“伯安,你我之间,何须说这种感谢的场面话。当初在开封府时我便说过,我视你为国士,亦是你为兄弟。官家进来身体愈发抱恙,这天下,迟早要靠你我兄弟来担。”
赵匡济看着眼前这位诚挚、目光灼灼的未来天子,心中微动。
来年前,自穿越到这个五代十国的乱世以来,赵匡济已见惯了兵荒马乱。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之人,他也曾有过有朝一日自己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念头。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只要谁手里有刀,谁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但此时此刻,看着石重贵眼中的雄心壮志,赵匡济的心便渐渐释然了。
石重贵虽是沙陀人,但他有野心,也有手段,更有收复燕云,再造盛世的志向,虽然能力有所欠缺,但只要有人诚心辅佐,未必不能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若自己真能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助其成就大业,未必就比自己当皇帝来的差。
赵匡济收齐心思,放下茶盏,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大王,其实下官今日过来,除了述职之外,还有一桩事相告。”
“哦?何事?”
“我要成婚了。”赵匡济笑了笑,“届时,希望大王能拨冗赏光,来喝杯喜酒。”
石重贵哈哈一笑,拍案而起: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是外头车上的那位娘子吗?我还不曾知道,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赵匡济摇了摇头:“并非什么名门,只是一路与我共患难的民间女子。”
石重贵见赵匡济神色坚定,也不再深问,当即答应:“好!放心吧,待你大婚之日,我定当亲自备上厚礼,登门讨杯喜酒喝!”
辞别石重贵之后,赵匡济回到马车上,轻轻拦住了李蛮的身子,吩咐车夫径直向赵府驶去。
此时的赵府大门外,接到消息的赵家人早已等侯多时。
待马车挺稳,赵匡济率先掀帘而出。刚一抬眼,便看到母亲杜昭娘在耿氏与几名丫鬟的搀扶下站在台阶上。
领赵匡济吃惊的是,杜昭娘此时竟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观其身形,显然已快临盆。
“阿娘!”赵匡济立即落车,一把扶住了母亲的手臂,眼中满是惊喜,“您这是……”
赵匡济想了想家中的顺序,又算算年份,知道那大抵应是“车神”了。
“臭小子,出门近两年也没个几封书信,也不知道关心娘的身子。”
杜昭娘口头虽然是责怪,但眼框却是红了,伸手摸着赵匡济的脸颊,颇为心疼地说道。
“黑了,也瘦了。”
“让母亲挂念,是儿子不孝。”赵匡济嘿嘿一笑,随即转身向着马车伸手,“娘,我给您介绍个人。”
车帘掀开,李蛮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衫,低垂着眼眸,借着赵匡济的手,缓缓走下了马车。
她今日特意梳理了发髻,发间已然插着那支兰花骨簪,清理脱俗的脸上带着几丝红晕,显然是有些紧张。
“阿娘,姨娘。”赵匡济牵着李蛮的手,走到二人面前,“这便是阿蛮。”
李蛮深吸一口气,屈膝盈盈一福:“小女李蛮,见过夫人,见过二夫人。”
杜昭娘和耿氏相视一笑,眼中皆露出了喜爱之色。
杜昭娘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李蛮的手,温声细语道:“好一个俊俏的闺女,这大冷天的赶路,定是冻坏了吧?来,快随我进屋。”
赵匡济早在进京之前,便通过家书和家人打过招呼。在心中言明李蛮身世坎坷,叮嘱她们千万不要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更不要过多询问她的家人过往,以免触及她的伤心事。
赵府将门之家,杜昭娘与耿氏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自然明白长子的用意。
所以几人一见面,只谈未来,不言过往。
两人在几名丫鬟的服侍下,簇拥着李蛮进了后院,将她径直带到了杜昭娘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