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篙客三人离去时那怨毒不甘的眼神,如同实质的冰刺,钉在众人脊背,直至他们的身影彻底被浓雾与嶙峋怪石吞没,那无形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然而,弥漫在林氏墓葬区的沉寂与肃穆,并未因此散去,反而因少了那份赤裸的敌意,而显得更加深重、苍凉。
顾守真收回望向铁篙客离去方向的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旋即隐去。他转向青螭虚影最后所指的墓葬深处,那高大石碑的轮廓在流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庄严。
“走吧,小心脚下。”顾守真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当先迈步,青竹篙前端微微点地,并非为了支撑,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韵律轻触地面,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目光扫过沿途那些不起眼的土包和残碑,神情专注而凝重。
这里是守门人先辈的长眠之地,即便荒芜,即便被岁月和墟力侵蚀,依旧可能残留着不为人知的禁制或痕迹。
柳墨轩搀扶着苏念雪,紧随其后。踏入这片被青螭虚影的淡青光晕扫过、并隐隐接纳他们的区域,两人明显感觉到不同。
空气中那股令人烦恶的阴湿秽气似乎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静的气息,带着泥土的微腥和石质的冷冽。那股无形的排斥力场消失,但另一种淡淡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威压感,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那种湿滑黏腻的墨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青褐色,坚硬而干燥。
那些形态诡异的怪石,在靠近墓葬区核心的地方,似乎也规整了许多,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的排列,拱卫着中央区域。惨白色的鬼磷苔和其他诡异的菌类在这里几乎绝迹,只有一些深绿色的、厚实的苔藓附着在石碑和石块的背阴面,默默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苏念雪被柳墨轩搀扶着,每一步都踩在坚实而微凉的土地上。
怀中,那枚青铜徽记依旧冰冷,但方才与青螭虚影光晕共鸣时产生的那一丝微弱温热,似乎并未完全消退,如同一点微弱的火种,沉在心底。
她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坟冢,有些墓碑完全倾颓,被泥土和荒草掩埋;有些还倔强地挺立着,但碑文已彻底磨灭,只剩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宿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些长眠于此的先辈,是否也如父亲一样,守着某个秘密,最终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他们可曾预料,千百年后,会有她这样一个流落民间的、对自身血脉和责任懵懂无知的苏氏后人,踏足此地?
“林氏……执掌‘封印’与‘守护’……”柳墨轩低声重复着顾守真之前的话,目光扫过一座座坟茔,儒者的敏锐让他感受到这片土地上萦绕的、与苏念雪徽记隐隐共鸣的某种悲壮意志。“‘殁于墟动’……看来,当年镇守此地的林氏一族,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顾守真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墓葬区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雾墟之祸,亘古便有。上古之时,其力勃发,侵蚀天地,所过之处,万物畸变,生灵涂炭。我先祖苏、林、顾三家,得上古传承,临危受命,世代镇守墟眼,封禁祸源,谓之‘守门人’。林氏擅封印镇守,其力如水,至柔至刚,善布阵封禁,化育生机以为屏障;苏氏……据典籍残篇所载,执掌‘净炎’与‘裁决’,其力如日,至阳至烈,专司焚灭墟力,涤荡污秽,诛伐不臣;我顾氏,则观天测地,定墟寻脉,掌‘洞察’与‘指引’。”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萧索:“三家协力,方能在雾墟边缘开辟出些许净土,护佑一方生灵。此地,应是一处重要的次级‘锚点’或前哨,由林氏一脉镇守。看这墓葬规模,当年驻守此地的林氏族人,恐不下百人。皆殁于墟动……只怕当年此地,发生过极其惨烈之事,以至于整支守军,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苏念雪心中一颤。
她仿佛能看到,在许多年前,同样被迷雾笼罩的山谷,无数身着古朴甲胄、手持奇异法器、周身缭绕着淡青色水光的身影,在此地与汹涌而来的、不可名状的雾墟邪物浴血奋战,最终尽数陨落,埋葬于此,连墓碑都只能刻下寥寥数字。
而她的先祖,苏氏一族,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惨烈?父亲从未提过,是不愿她知道,还是……连父亲自己,也所知不详?
三人沉默前行,只有脚步踩在坚硬土地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越是靠近中央,那种沉静而威严的感觉就越是明显。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许多,光线虽然依旧昏暗,却能看得更远一些。终于,他们穿过了最后几座排列整齐、如同卫兵般的坟冢,眼前豁然开朗。
墓葬区的核心,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圆形平地,地面以某种深青色的石板铺就,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纹路,与之前水道壁画和青铜棺椁上的纹饰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繁复、古老。这些纹路大部分已磨损不清,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韵律和力量。
平地的正中央,便是青螭虚影所指的那座高大石碑。
石碑高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