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挖渠的活计,赶在春耕前十天全部完工。
三条沙路,从馀家庄通到三个新庄子,平平整整,走车不颠。三条水渠,从河边引到地里,清凌凌的水顺着渠流过去,旱地变水浇。
完工那天,老张头蹲在渠边看了半天,眼框红红的。
“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阵势。”
馀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春耕开始了。
七百多口人,三个庄子,一千多亩地,全都动起来。老张头带着人,赶着牛,从早到晚在地里转。粟种撒下去,豆种撒下去,麦种撒下去。山坡上种菜,河边种麻,能用的地一块没剩。
孙福每天在地头转,记这个记那个,脸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很高,眼睛亮得很。
“当家的,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够咱们吃两年。”
馀钱点点头,心里踏实。
四月初,周沅生了。
是个儿子。
馀钱正在地里看播种,翠儿跑过来,喊着:“当家的!生了!生了!”
馀钱愣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活,撒腿就跑。
跑回屋里,周沅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人显得很疲倦,但眼睛发亮。旁边放着个襁保,里头裹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馀钱站在那儿,手发软,不敢动那个小东西。
周沅看着他的傻样,笑了。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看看你儿子。”
馀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小东西。
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象在找吃的。头发又稀又黄,脸皱得象个小老头。
馀钱看了半天,忽然说:“真丑。”
周沅瞪他一眼:“你才丑。”
馀钱笑了,笑得眼框发酸。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小东西的脸,又缩回来,怕自己手糙。
周沅说:“抱抱。”
馀钱摇摇头:“不敢。”
周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子起名叫馀安。
周沅起的。她说,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平安安。
馀钱说好。
馀安出生第三天,满宠派人送来了贺礼。
两匹细布,一包红糖,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上没写别的,就是几句场面话——恭喜得子,聊表心意,往后常来往。
馀钱把信看了三遍,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看完,笑了。
“这位满县长,是真想跟咱们交好。”
馀钱点点头。
四月底,刘大眼从北边探回来,脸色不对。
“当家的,出大事了。”
馀钱心里一紧:“说。”
刘大眼说:“兖州发生灾荒,过来好多流民了。”
馀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戏志才在旁边说:“这天下,真乱。”
陈群说:“馀当家,咱们得准备。”
馀钱问:“准备什么?”
陈群说:“准备有人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老百姓没活路,就会到处跑。知道咱们这儿收人,肯定有人来。”
杜畿点头:“陈先生说得对。得提前准备,多存粮,多盖房,多备农具。”
馀钱想了想,说:“孙福,粮食还能收多少?”
孙福说:“今年收成好,到秋收的时候,存粮够吃两年。”
馀钱说:“再多种一季。菜、豆子、麦子,能种多少种多少。”
孙福应了。
馀钱又看向李木匠:“农具,还能打多少?”
李木匠说:“铁料不够了。”
馀钱看向刘大眼:“下山找钱掌柜,多买铁料。价钱高点也行。”
刘大眼应了。
五月中,果然有人来了。
第一批是颍川来的,三十多口,拖家带口。他们说,那边打仗,到处抓人,实在待不下去。
第二批是汝南来的,五十多口。他们说,官府征粮,一粒都不留,不跑就得饿死。
第三批、第四批……
不到一个月,来了三百多口。
馀家庄本部已经住满了,新庄子也住满了。杜畿带着人,在三个庄子旁边又开了几片地,搭临时窝棚,先安顿下来。
陈群负责登记造册,一个一个问清楚:叫什么,从哪来,会干什么。
会种地的,分地去。会木工的,去找李木匠。会打铁的,去找老马头。会养牲口的,去找王铁头。会做饭的,去找翠儿。什么都不会的,先干活,边干边学。
孙福每天算帐,算得头都大了。他来找馀钱:“当家的,人越来越多,粮食快不够了。”
馀钱说:“够吃多久?”
孙福说:“省着点,能撑到秋收。”
馀钱说:“那就撑到秋收。”
孙福咬咬牙,走了。
六月里,出了一件事。
山下有个庄子,叫马家庄,是馀家庄佃的地。那天忽然来了一伙人,说是袁术的兵,要征粮。马家庄的人不给,他们就抢,抢完还放火烧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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