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清理,一直干到二月初。
废墟上的瓦砾被一堆一堆清走,能用的砖瓦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城墙修好了三个门,只留南门进出。城里搭起了一排排窝棚,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四千多人,在这片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着家园。
一天下午,刘大眼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馀钱正在城门口看人搬石头,见他这样,心里一沉。
“怎么了?”
刘大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馀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刘大眼说:“当家的,蔡公……没了。”
馀钱愣住了。
刘大眼说:“去年秋天的事。董卓死后,蔡公在王允那里,说话不小心,被王允抓起来下狱。没多久,就死在狱里了。”
馀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一年前,在洛阳蔡府,蔡邕站在书房门口,佝偻着背,送他们出门的样子。
他说:“琰儿,好好活着。”
蔡琰没事了,他自己却没活成。
馀钱问:“蔡姑娘知道吗?”
刘大眼摇摇头。
馀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她说。”
他走到蔡琰住的那个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蔡琰正在屋里写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馀当家,有事?”
馀钱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蔡琰看着他的脸色,忽然明白了。
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是我父亲?”
馀钱点点头。
蔡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问:“什么时候?”
馀钱说:“去年秋天。”
蔡琰说:“怎么……怎么没的?”
馀钱把刘大眼的话说了一遍。
蔡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父亲说过,他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他就我一个女儿。”
她没哭。
但馀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蔡姑娘,想哭就哭吧。”
蔡琰摇摇头。
“他让我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馀钱。
“馀当家,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馀钱说:“你说。”
蔡琰说:“将来有一天,我想把我父亲的书整理出来。他写了很多,有的被烧了,有的散失了。我想……把他留下的东西,传下去。”
馀钱说:“好。我帮你。”
蔡琰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只握过笔,现在会做饭,会种菜,会带孩子。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馀钱陪蔡琰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洛阳城的废墟上,一片银白。
蔡琰说:“我小时候,父亲教我写字。他说,字要写得正,人要行得端。他说,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问心无愧。”
馀钱静静的听着,没说话。
蔡琰说:“他这辈子,问心无愧。”
馀钱点点头。
馀钱忽然说:“蔡姑娘,往后归义坞,就是你的家。”
蔡琰看着他。
馀钱说:“我答应过蔡公,要好好照顾你。”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馀当家,谢谢你。”
那天晚上,刘大眼又来了。
他把馀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当家的,还有一个消息。”
馀钱说:“说。”
刘大眼说:“董卓死了之后,关东诸候散了。袁绍回了渤海,袁术占了南阳,曹操去了扬州招兵。现在各地都乱得很,到处是流民,到处是溃兵。”
馀钱说:“咱们这边呢?”
刘大眼说:“洛阳周围,来了不少人。有的是原来洛阳的百姓,跑出去躲兵,现在回来了。有的是从关东跑来的,说那边打得太凶,活不下去。”
馀钱点点头。
刘大眼又说:“还有一件事。我的人在城外碰见几个,说是从颍川来的读书人,想来投奔咱们。”
馀钱说:“什么人?”
刘大眼说:“领头的叫毛玠,还有几个,说是他的同乡。”
馀钱心里一动。
毛玠?
曹操手下名臣,提出“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谋士。后来官至尚书仆射。
他让刘大眼把人带过来。
第二天一早,毛玠来了。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眼睛不大。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读书人模样。
毛玠拱手:“馀当家,久仰。”
馀钱还礼:“毛先生客气。”
毛玠上前一步,对着馀钱拱手:“颍川毛玠,携同乡挚友,拜见馀当家。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