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惊心动魄的事过去两天了，县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节奏。只是街头巷尾的议论还没散，妇女们纳鞋底时、男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时，总要提起“子弟小学门口那桩拐子案”，说起“林书记家那闺女差点被拐了”，最后总要叹一句：“多亏了那两个小姑娘。有个小姑娘骂的可真泼实。”各个学校也组织同一区域的孩子组团放学回家，家长们能接孩子的也尽量接送孩子。
这话传到程飞家所在的落花胡同时，程秋霞正在院子里劈柴。她听见隔壁院墙那头几个妇女的议论声，那天晚上她把程飞搂在怀里，一夜没合眼，总觉得怀里空，明明孩子在身边，可就是怕。
“秋霞，劈柴呢？”
院门被推开，张盛慧端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泡着的玉米面。她眼睛下头还挂着青，这些天也没睡踏实。
“嗯，备点柴火，眼瞅着天更冷了。”程秋霞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小铃铛膝盖好点没？”
“早结痂了，孩子皮实着呢。”张盛慧在门槛上坐下，盆搁在腿间，手指慢慢揉着玉米面，“就是夜里有时候惊醒，喊‘青青姐快跑’。我心里头……”
她没说完，程秋霞懂。“我也是，晚上总是惊醒。你说这些人贩子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断子绝孙的货！”
“就是。这拍花子的怎么就是死不绝呢，我听说，有那偏的屯子，抓着人贩子往死里整，故意把棉袄脱了浇凉水扔地里慢慢悠悠去找警察，等警察来了人都冻成冰雕了。真痛快。”
“是很痛快，可这也就听听得了，万一这坏人手里还有别的孩子呢，人贩子都是有同伙了，为了戴罪立功说不定能吐出点什么消息来。这顺藤摸瓜有多少孩子能回家啊。”
“也是，弄死了一个再招来别的报仇，人贩子都没人性的。”
两个女人在冬日照耀下的院子里聊着天，揉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岁月在摩挲。
同一时刻，县委家属院那栋红砖小二层里，林青青的母亲，县医院的外科医生林青青母亲，正把听诊器放进出诊箱。她今天下夜班，眼圈熬得发红，可人却精神着。林向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妻子在出诊箱里装东西，愣了一下：“这刚下夜班，又要去哪？”
“去趟程家和张家。”赵月芬扣上箱扣，声音平静，“青青这事儿，咱们得谢人家。我正寻思怎么感谢好。”
林向国在藤椅上坐下，摘下眼镜慢慢擦：“是该谢。可怎么谢，得掂量。”
这话里有话。赵月芬看向丈夫。
“程秋霞你熟悉，烈属，性子刚强。张盛慧呢？靠山屯来的，李老黑的前妻，现在带着个捡来的闺女，日子紧巴。”林向国把眼镜戴回去，“程秋霞同志咱们接触过几回，给点什么东西总想着怎么还回来，不爱占便宜。直接给钱，伤自尊。给东西，怕她们多想，以为咱们是看她们穷，施舍。”
“是，可人家闺女也受了伤，咱光嘴上感谢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赵月芬沉默了。她想起派出所那天，张盛慧给女儿涂红药水时抖得厉害的手，还有程秋霞把程飞搂在怀里时那种护崽的眼神。那不是要报酬的眼神。
“这样吧，我先拿了几盒冻疮膏。”她从柜子里找出里头四个铁皮盒子，“医院自配的，比供销社卖的好用。张家那孩子手上有冻疮，耳朵也冻了，这天暖和了肯定不舒服。”
林向国眼睛一亮：“这个好，实用还不扎眼。”
“可光这个……”赵月芬皱眉，“总觉得不够。那是救命之恩。”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的微尘。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开始响，嗡嗡的，“我想想啊，她们家还缺什么……”林向国突然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有了！钢铁厂新出了一批民用煤火炉子，铸铁的，比土炉子好，不烧柴火烧煤的，暖和不说还省事。我这儿还有几张工业券……”
赵月芬抬头看着他。
“给两家各送一个炉子，再拉车煤。”林向国越说越觉得合适，“这冬天还长，她们现在住的平房，靠灶台和火炕，前半夜热后半夜凉。煤火炉子能封火，一夜都是暖和的。”
“这礼太重了吧？不能违反纪律吧？”赵月芬有些犹豫。
“重啥？”林向国摆摆手，“炉子是县政府给的员工福利价，煤是咱俩今年的指标，咱家烧火做饭用蜂窝煤，那煤块咱家本来也用不上多少。这不算送礼，算……算街坊邻居互相帮衬。”他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是了，这个说法好。不居高临下，不施舍怜悯，就是街坊间你帮我、我记你好的那种情分。
赵月芬想了片刻，脸上慢慢露出笑来：“那我去送冻疮膏，你张罗炉子和煤？”
“成。”
第二天是个有太阳的晴天，风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上午十点来钟，两辆板车一前一后拐进了落花胡同那片平房区。前头车上装着两个铸铁炉子，乌黑油亮，炉膛里能塞进两个大海碗，带着个长长的闪着白光的铁皮烟囱。后头车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一块块有拳头大，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乌金似的光。
拉车的是县委办公室的两个年轻干事，林向国跟在旁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