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他朝着驾驶位的鱼鱻??,轻轻摆了摆手。
鱼鱻??会意,无声地启动引擎,车辆平稳地滑入车道,将那栋承载着复杂情感的住宅楼远远抛在身后。
然而,此时此刻,万炎家中,二楼的窗帘微微掀开一角。
万炎就站在冰冷的阳台玻璃门后,神情凝重,如同石雕般注视着楼下那辆缓缓驶离的红旗国雅座驾。
他也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哎——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那是他看着从少年成长为栋梁的叶凡,是他视若子侄、寄予厚望的叶凡啊。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将来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叶凡与自己的女儿万柳暄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那该是多么圆满的场景。
可是
“咳咳咳!咳咳——”
一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猛咳突然袭来,万炎赶紧用拳头死死抵住嘴唇,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良久,咳嗽才勉强平息。
他摊开手掌,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线,清晰地看到掌心那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看着那血迹,脸上浮现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带着惨然的苦笑。
可是,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当年爱妻的意外离世,对他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内心的创伤从未真正愈合。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直到五年前那次体检,被宣判了肺癌晚期。
就在他拿到诊断书,万念俱灰的那天,司马瑾找上了他,告诉了他一个如同惊雷般的秘密——
“万先生,尊夫人的死,恐怕并非意外。”
当时,万炎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可以强迫自己接受妻子死于命运的无常,但绝对无法接受,她是被人蓄意害死!
他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抓住司马瑾的肩膀,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撕裂:
“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司马瑾当时只是从容地笑了笑,抛出了他的条件:
“我需要七代战机所有模块的、最完整的资料。”
为了查明妻子死亡的真相,为了替她报仇,万炎踏上了这条与魔鬼交易的不归路。
良知、信仰、职责在得知妻子可能含冤而死的瞬间,都被燃烧的复仇火焰烧成了灰烬。
时间一晃,五年过去了。
对爱妻的思念蚀骨灼心,晚期肺癌的病痛日夜折磨,他早已是一具该入土的躯壳。
支撑他忍痛活到今天的唯一信念,就是为妻报仇!
国家?
组织?
荣誉?
在得知妻子可能是被人害死的那一刻起,这些曾经视若生命的东西,在天平上已然失去了重量。
他没得选,也不想选。
爱情的矢志不渝,与为国捐躯的誓言,在极端情况下,成了他必须做出的单选题。
而他,选择了爱情,选择了那个早已融入他骨血的女人。
万炎猛地收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血肉里,将那抹刺目的鲜红死死攥住。
他望向窗外叶凡车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对不起,叶凡”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悲凉。
“我要给你阿姨报仇!”
次日。
今天是约定与司马瑾见面的日子,也是他期盼了五年,终于可能得知杀害妻子真凶的时刻。
天际还未泛白,万炎便已醒来。
他几乎一夜未眠。
他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昏黄的灯光。
洗漱时,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他扶着洗手池,咳得弯下了腰。
摊开手,依旧是熟悉的鲜红。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看着那抹红色被冰冷的水流冲散、稀释,最终消失在下水道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苍老、憔悴、布满皱纹的脸,水珠顺着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如同泪水。
他定了定神,用毛巾用力擦干脸,仿佛要擦去所有的软弱和犹豫。
走进卧室,他拉开衣柜,没有选择往常的西装,而是取出了一套毫不起眼的黑色冲锋衣。
穿戴整齐后,他又拿起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像一抹幽灵,凭借对监控位置的熟悉,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离开家,钻进了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挂着普通牌照的白色丰田普拉多。
车子驶出市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上了高速,一路向东南方向疾驰。
最终,他在天京下了高速,按照指示,来到了远离市区的、废弃多年的天京港口区域。
将车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万炎下了车,走向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废弃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