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三年(1411年)。
赵曦的万年大计——不,十年大计——进入了倒计时。
还有四年。
距离朱棣拿到那台蒸汽机,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周世衡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一遍。
气缸内壁用油石磨了又磨,活塞换了不下十种材质,密封材料从石棉绳试到浸油牛皮,锅炉压力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
那台机器能动,但始终差着一口气。
转速提不上去,蒸汽耗得飞快,运转半个时辰就得停下来冷却,不然气缸和活塞能卡成一块死铁。
他盯着那台喘着粗气的机器,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不是他手艺不行,是大明的工业不行。
问题出在两个地方。
一是镗床。
他在造船厂只负责蒸汽机,对那台能“把铁件镗得比镜子还光”的母机只闻其名,不知其详。
就算他知道原理也没用——刀片从哪儿来?
大明最硬的刀材是高碳钢,切木头、削青铜、啃熟铁勉强可以,唯独怕热。
温度一过两百度,刀刃就开始发软,象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牛油。
而镗一个气缸,摩擦产生的热量远不止这个数。
大宋的刀片用的是狮子国的特种铁矿砂,耐高温,硬度高,削铁如泥。
可那东西大明没有。
就算有,他周世衡也不知道怎么从一堆黑乎乎的石头里把它认出来。
材料学这道门坎,他迈不过去。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就算把吕特本人从棺材里请出来,扔到大明,给他全套工匠,他也造不出同样的蒸汽机。
没有狮子国的铁砂,没有南洋的橡胶,没有格物书院那套精密的测温测压仪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么一想,朱棣疯了一样北伐,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资源这东西,永远是发展的底子,尤其在科技还够不着天的时候。
大宋为什么强?
强就强在疆域铺得够开,全世界你能叫得上名字的物产,它境内几乎都找得着。
从南洋的橡胶到美洲的棉花,从印度的硝石到秘鲁的白银,要什么有什么。
大明呢?
就这一块中原,地下埋着什么自己都不清楚。
周世衡叹了口气。
就算最后大宋赢了大明,也是靠数值碾压,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当然,这跟他没关系了。
他当了两年工部尚书,从一介平民坐到这个位置,也算不枉此生。
他耗费无数金银堆出来的那台蒸汽机,终究没能上船。
不是不能装——装上明轮,船也能走。
但明轮占了船舷,火炮就没地方搁;蒸汽机效率又低,动力还不如风帆来得实在。
装上去了也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好在朱棣并不计较。
能造出来,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于是这两年攒下来的蒸汽机,一台都没往船上装,全塞进了生丝工厂。
周世衡这两年花掉的银子实在太多,加之朱棣又是打仗的性子,北伐一场接一场,国库早就见了底。
必须靠生丝工厂把钱赚回来。
生丝工厂开足马力,缫出来的丝又白又匀,价格比市面上的手工丝低了将近一半。
消息传开,应天府的织户们面面相觑。
经过大宋这几年的摧残,大明南方沿海的纺织业基本上已经全军复没。
松江、苏州、杭州、嘉兴,布庄关门的关门,织机停转的停转,织工们拖家带口往内地涌。
但他们还有最后一片乐土——应天府。
皇城脚下,朱棣的眼睛底下,宋布进不来。
至少明面上进不来。
至于暗地里有没有,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总之靠着这道无形的墙,应天府的纺织工和布庄勉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然后朝廷的生丝来了。
价格比市价低了一大截。
布庄掌柜们看着帐本,手都在抖。
宋人抢他们的生意,他们认了。
毕竟人家是海外人,机器织出来的布又便宜又好,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可你朝廷也来抢?
你是自己人啊!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破产呗。
一家接一家。
布庄关门,织坊停业,织工们扛着铺盖卷从作坊里走出来,站在应天府的街头,茫然四顾。
他们祖祖辈辈靠织布吃饭,如今布不用他们织了。
能去哪儿?
不知道。
只知道街上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应天府的治安一天比一天差。
顺天府尹的奏折雪片似的往宫里飞,全是流民滋事、盗贼蜂起的急报。
朱棣拿到奏折,愣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逻辑陷阱。
他一直认为沿海纺织工沦为流民是宋布害的,那只要把宋布挤出大明市场,大明的纺织工自然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