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微微躬身,手中的折扇收起,向着那扇洞开的青铜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随老臣入殿。”
裴朵深吸一口气,小手紧紧攥著那块温热的黑玉佩,迈过了那道高达百丈、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门槛。
一步踏入,生死两隔。
大殿之内并非想象中的漆黑阴森,反而明亮得有些刺眼。穹顶之上嵌满了夜明珠,仿若星河倒悬。
万盏幽蓝的鲛油长明灯悬浮在半空,灯火静谧燃烧,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宁静却又灵魂战栗的异香。
九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苍穹,每根柱子上都盘著一条墨色石龙。
那龙雕得太真了,鳞片张扬,龙须似乎还在飘动,九颗硕大的龙头齐齐对着大殿中央的高台,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吃人。
许默和林萨跟在裴朵身后,刚进门,膝盖骨就开始疯狂打摆子。
哪怕低着头,两人的余光也能瞥见大殿两侧那如林般肃立的身影。
左文右武,列队而立。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红黑相间的官袍下,是一道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那些目光冰冷、审视,带着神明看凡人的冷漠,像剔骨刀一样在许默和林萨身上刮来刮去。
许默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扒光了毛的羊,赤条条地扔进了霸王龙的窝里。看书屋 冕沸阅读
冷汗瞬间湿透脊背,顺着下巴“啪嗒”一声滴在地砖上,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响得像惊雷。
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那是基因里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在外面广场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心理防线,这一刻碎成了渣。
这就是阴曹地府的权力中枢?这就是那位那位“陛下”的道场?
视线尽头,是九十九级汉白玉铺成的御阶。
高台之上,放著一张通体黑沉的龙椅。层层叠叠的黑色鲛纱幔帐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
谢必安走到玉阶下,整了整衣冠,收起脸上那副管家式的笑容。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神色肃穆,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臣谢必安,幸不辱命,迎长公主殿下归位——!”
声浪滚滚,直冲殿顶。
两侧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甲胄摩擦的声音像金铁交鸣。
“噗通!”
许默和林萨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退下。”
一道声音穿透厚重的纱幔传了出来。
没有预想中那种震碎灵魂的神音,也没有带着混响的威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干净,虽然努力压着情绪,但尾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声音
原本紧张到快要昏厥的裴朵,猛地抬起头。
太熟了。
熟到那是她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是那个会在半夜偷偷煮方便面分她一半、会在她受欺负时撸袖子去拼命、会在失踪前笑着摸她头说“哥去干大事”的声音。
“呼——”
纱幔无风自起,像黑色的浪潮向两侧飘飞。
那个端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黑金纹帝袍的年轻男人,终于露了脸。
是失踪了两年的裴斐。
但他又不仅仅是裴斐。
那一身帝袍上流淌著暗金色的幽冥法则,冕旒后的双眼深邃得像藏着六道轮回。他坐在那里,就是这片天地的脊梁,是亿万亡魂的主宰。
裴斐看着台下的女孩,猛地站起身。
“轰——”
随着他起身,原本压得许默和林萨快窒息的威压,竟然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这位统御万鬼、把西方诸神打得没脾气的阴天子,此刻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并不乱的袖口,又摸了摸腰间的玉带,似乎觉得这身行头在妹妹面前太生分。
他的目光越过了文武判官,越过了鬼帅阴兵,甚至直接无视了跪在地上的两个凡人。
那双原本冷得像刀子的眼睛,死死锁在那个显得格外渺小的女孩身上。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了,那是无尽的愧疚、思念,还有那一抹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是他在漫长神战、无尽杀伐中,唯一不敢碰的软肋。
“哥”
裴朵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嘴唇哆嗦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关于“必死副本”的绝望,这一刻彻底决堤。
周围那些恐怖的鬼神高官?不重要了。
森严的阴司规矩?去他的吧。
裴朵吸了吸鼻子,没有像谢必安路上教的那样行三拜九叩大礼。
她做了一个让全场鬼神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她提起裙摆,咬著牙,像颗愤怒的小炮弹,红着眼睛就往那象征著至高皇权、凡人碰一下就死的九十九级玉阶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