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春。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江陵城墙上,宋忠靠着女墙,看着远处那支让他彻夜难眠的军队。
荆南军。
黑压压的,看不到边际。战船在江面上排成长龙,桅杆密集得像一片枯死的森林。陆地上,军营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弥散开来。那些士兵列队整齐,兵器擦得锃亮,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眼的寒光。
他转头看向城内。
江陵城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行人。商铺的门板都紧闭着,有些门上还钉著木条,像是怕被人砸开。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死寂。
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有些人坐在地上打盹,有些人靠着城垛发呆。他们的铠甲破旧不堪,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得看不出本色。脸色蜡黄,眼神涣散,像是随时会倒下。
宋忠叹了口气。
这就是江陵现在的全部防御力量——名义上两万守军,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一万多。其中一半是老弱,战斗力可想而知。
而城外是数万荆南精锐。
刚刚在赤壁把曹操打得落花流水的精锐。
守是肯定守不住的。
问题是——怎么投降才能活命?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宋忠回头,看到副将王陵走了过来。王陵今年五十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跟着刘表打了半辈子仗,后来刘表病故,又被迫归附曹操,算是江陵城里资历最老的将领。
宋忠没说话。
两人都沉默了。
晨风吹过,带着江水的腥味,还夹杂着远处荆南军营地里传来的肉香。那香味很淡,但在这饿了两天的城墙上,格外刺鼻。
宋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王陵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宋忠心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城内那些紧闭的门窗:&34;城破之日,百姓遭殃,咱们也要背骂名。
宋忠闭上眼睛。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昨晚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些。
守城,是为了什么?
为了曹操?可曹操在赤壁惨败,连虎豹骑都丢了,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江陵?
为了荆州?可荆州已经不是刘表的荆州了。刘表死后,荆州乱成一团,先是刘琮投降曹操,然后曹操南下,再然后就是赤壁大火
宋忠睁开眼,看着城下那面红色的旗帜。
宋忠笑了。
这个理由,牵强,但也说得通。
他看着城下那些投石器,那些沉默蹲伏的木制怪兽。知道只要那些石弹飞起来,江陵的城墙撑不了多久。
王陵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
城门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拉开,露出城门洞里的黑暗。吊桥放下,铁链在滑轮上摩擦,咯吱咯吱地响。
宋忠走在最前面。
他脱了袍子,解了佩剑,只穿着一身素服。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也都卸了甲胄,手无寸铁。
走出城门,踏上吊桥。
木板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整座桥都在微微晃动。宋忠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是护城河,河水浑浊,漂著一些垃圾和死鱼。
走过吊桥,踏上实地。
城外,荆南军已经列好了阵。
最前面是一排盾兵,盾牌举得整整齐齐,盾面上涂著红漆,画著狰狞的兽面。盾牌后面是长矛兵,矛尖在晨光中寒光闪闪。再后面是弓箭手,弓已搭箭,箭头对准城门方向。
这样的阵势,随时可以把他们射成刺猬。
宋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阵前二十步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双膝跪地。
身后的将领们也跟着跪下。
声音在空旷的平地上回荡,然后归于寂静。
良久,荆南军的阵列中,走出一人来。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青色的文士袍,面容可称清奇。走路的姿势很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完全不像是在两军阵前。
庞统。
宋忠认出了他。荆南军的军师。
庞统走到宋忠面前,停下脚步。
他打量著跪在地上的这群人,然后说:&34;宋将军,请起。
宋忠愣了一下,没动。
宋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会被羞辱,会被捆绑,甚至会被当场处死。
他伸手,做了个请起的手势。
宋忠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
荆南军入城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士兵们列队前进,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盔甲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街道两旁的门窗都紧闭着。
但能看到有人从门缝里、窗户缝里往外偷看。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