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戌城的喧囂,比往日里来得更早一些。
经歷了一夜的沉寂,城西工地的血腥味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但那场由安北王府亲手导演、战俘们亲自上演的血腥“投名状”,却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然而,对於城中绝大多数的百姓而言,生活依旧。
医堂更是早已人满为患。
这里是整个戌城,除了工地之外,烟火气最浓郁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草药芬芳,混杂著伤兵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以及百姓们低沉的交谈声。
苏承锦拎著两盒精致的糕点,缓步走入医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堂內数十名从戌城各处招揽来的医师,正穿著统一的青布长衫,有条不紊地为排著长队的百姓与伤兵望闻问切。
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京城医师那般优雅,但眉宇间那份专注与认真,却丝毫不减。
苏承锦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最里面的主柜檯。
柜檯后,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著脚,一个熟练地拨著算盘,记录著药材的出入,一个则拿著小小的戥子,一丝不苟地称量著药材。
正是连翘和杜仲。
两个小傢伙的脸上满是认真。
而在他们身侧,一张靠窗的桌案旁,温清和正坐著。
他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泛黄医书,看得入神,冬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將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恍若画中之人。
苏承锦的到来,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医堂里的百姓和医师们,只是在看到他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口称“王爷”。
苏承锦微笑著一一頷首示意,让他们不必多礼。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仪仗来彰显威严的皇子,在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土地上,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通行令。
“王爷,您来啦!”
杜仲眼尖,最先看到了苏承锦,那张紧绷著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戥子,迈著小短腿就从柜檯后面跑了出来。
苏承锦笑著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揉。
“嗯,来看看你们。”
他將手中那两盒散发著香甜气息的糕点,塞进杜仲怀里。
“韩夫人亲手做的,拿去跟连翘分著吃。”
“谢谢王爷!”
杜仲抱著比他脸还大的糕点盒,喜笑顏开,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柜檯,献宝一样地递给了连翘。
连翘抬起头,对著苏承锦的方向,露出了一个靦腆又感激的笑容,小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承锦笑著点了点头,这才走到温清和的边上,隨意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怎么样,还习惯吗?”
温清和的目光,终於从医书上移开。
他合上书卷,抬眼看向苏承锦,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悲悯的眸子里,此刻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好。”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比起在京城时,確实要忙碌许多。”
“不过。”
他看了一眼堂內那些忙碌的医师们。
“有他们替我分担,我真正需要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说起来,倒是要多谢韩长史。”
“为了將这些戌城的医师都招揽过来,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苏承锦点了点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能者多劳,他习惯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带著几分悠远。
“胶州光復的消息,已经开始向大梁內散播了。”
“用不了多久,你那些失散的族人,或许就能回到关北了。”
听到族人二字,温清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世事后的平和与淡然。
“已经过去数年,物是人非。”
“能不能回,何时能回,皆是未知之数。
他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医书。
“王爷无需为此事太过耗费心力。”
苏承锦却不认同,他看著温清和的侧脸,语气认真。
“当初在京城,本王就答应过你。”
“若是不做,你日后岂不是要在背后,说我这个安北王言而无信?”
温清和闻言,不由失笑。
他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
“王爷,喝茶。”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
连翘不知何时,已端著一壶新沏的热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为两人面前的空杯续满。
茶雾裊裊,带著一股清新的香气。
苏承锦笑著端起茶杯,对著连翘眨了眨眼。
“连翘啊,你们先生,平日里有没有苛责你们二人?”
“若是他待你们太过严厉,隨时来找我。”
“我立刻带你们去胶州,好吃好喝地供著,远离你们这个不近人情的先生,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忙死。”
他故意將声音提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