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检举。”
苏承锦把手中那本钱氏族谱翻到第一页,拿在手里。
“说出钱家一件罪行,我饶你们一命。”
“倘若谁恶意诬衊,以图活命。”
“立杀之。”
苏一站在他身后,右手搭在刀柄上。
没有人敢抬头去对视那柄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敢出声。
只有远处街面上隱约传来的几声叫卖,和院墙外面一只鸟的叫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第一个开口的,是跪在最外面的一个丫鬟。
年纪最小,大约十四五岁,梳著两根辫子,面色蜡黄,身上穿著下人的粗布衫。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去年去年冬天。”
她的身体趴在地上,额头贴著青石板。
“钱钱少爷从城北柳树庄,抢了一个姑娘回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的。
“关在后院柴房里三天。”
“之后那个姑娘再也没出现过。”
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地上的血跡是奴婢擦的。”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苏承锦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族谱,目光落在钱万金的名字上。
然后第二个人开了口。
是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家丁。
四十来岁,跪在人群中间,声音沙哑。
“去年秋天,钱老爷让小的和另外三个人,把一个女子从孟家村带回来。”
“那个女子一路都在喊救命。”
“小的把她嘴堵上了。”
第三个。
“钱老爷的二房夫人”
开口的是另一个丫鬟,声音比第一个大一些,但也在抖。
“她亲手把一个试图逃跑的女子推进了枯井里。”
“推下去的时候,那个女子还活著。”
“奴婢听到了她在井里喊喊了很久。”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
有人说钱万金的母亲。
就是方才被苏一杀掉的那个穿緙丝褙子的女人。
对被抢来的女子动过私刑。
用烧红的铁钳烫过人的手臂。
有人说钱贯亲自看著家丁把一个不肯顺从的姑娘绑在院中的柱子上,在大冬天淋了一夜的冷水。
有人说钱家的管事曾经在夜里,用板车拉著东西出城。
往返两趟。
苏一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递给苏承锦。
苏承锦接过炭笔,翻开手中的钱氏族谱。
他一边听,一边在族谱上划去名字。
每划掉一个名字,炭笔在纸面上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跪著的人群里,每响一次,就有人缩一下肩膀。
检举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苏承锦翻到族谱最后一页,合上了册子。
他看著上面被炭笔划掉的名字。
三代人。
一个不剩。
他发出一声讥笑。
“这钱家还真乾净。”
“没有一个逃得开。”
顾清清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她看了一眼苏承锦手里那本被炭笔涂满的族谱,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苏承锦把族谱揣进怀里,走回椅旁边坐了下来。
日头从院墙东侧移到了正中。
院中那股血腥味和枯井里飘上来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在阳光的炙烤下变得更加浓重。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已经跪了很久,有几个年纪大的膝盖撑不住了,身体歪歪斜斜的,但不敢挪动。
大约一个时辰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十搀扶著孟大牛走了进来。
孟大牛的左臂还吊著布条,脸上的淤青没有消,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进了院子之后,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和乾涸的血跡,又看到了跪了一地的钱家僕从。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脚步停在院门口,不敢往前走了。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孟大牛面前。
“去认认。”
“看看你闺女在不在那里面。”
苏承锦抬手,指向枯井旁边並排放著的那三具尸体。
孟大牛的目光顺著苏承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了三具灰黑色的尸体,並排放在青石板上。
衣物残破,面目全非。
孟大牛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鬆开苏十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右脚拖在地上,靴底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面前,蹲了下去。
身体蹲下去的时候晃了两下,差点没稳住。
他用右手撑著地面,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看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