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皮坎肩蹭著棉袄的声音混在一起。
穿过屯田区的时候,路过几个正歇脚喝水的草原青壮。
他们看到赤扈,有的站起身,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少”
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少族长三个字没有说完。
老人的目光在赤扈身上的安北军铁甲上停了一下,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赤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穿过屯田区,往东面的营区走。
路上经过一个晒穀场。
晒穀场边上搭了一个木棚,棚下摆著几张矮桌。
十几个草原孩童坐在桌前,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乾脆蹲著。
一个穿青衫的南朝文吏正在教他们识字。
文吏三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不像是一直待在书斋里的人。
他手里拿著一册薄薄的书,封面写著《启蒙三篇》。
“这个字,念田。”
“上面一横,下面一横,中间一竖一横,四四方方的。”
文吏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比画了一遍。
“田地的田。”
“种粮食的地方就叫田。”
“来,跟我写。”
孩童们趴在矮桌上,用木炭在薄木板上一笔一笔地描。
有几个写得歪歪扭扭,那一横拐成了弯,文吏蹲下来,握著孩子的手带了两遍。
“別急,慢慢来。”
“横要平,竖要直。”
也有一两个年龄大些的,七八岁的模样,已经能写出完整的句子了。
一个扎著小辫的男孩举著木板,上面写著天下太平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文吏看了一眼,笑了。
“写得不错。”
“明天教你们新的。”
巴达汗站在棚外,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巴达汗看了好一会儿。
赤扈也看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
他在看那个文吏。
文吏的態度很认真。
蹲在孩子面前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纠正笔画的时候很有耐心,声音不急不躁。
不像是在敷衍差事。
赤扈在棚外站了有一会。
他的目光从文吏身上移到那些薄木板上,又从木板上移到孩童们的脸上。
这些孩子里,最小的大约四五岁,最大的不超过十岁。
再过十年,他们认识的字会比自己多,说的话会带著关北的口音。
赤扈不再多想,转身继续走。
巴达汗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
晒穀场上孩童朗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巴达汗开口了。
声音很轻。
“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不会再记得巫山部的名字了。”
赤扈没有停步。
“他们会记得自己的姓。”
巴达汗张了张嘴。
他把皮坎肩的领口拢紧了一些,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营区的方向走。
脚踩在泥土路上,一前一后。
营区比屯田区大得多。
木屋和帐篷混搭在一起。
有些木屋是安北军后勤司统一修建的,用的是本地的松木,板壁刨得平整,屋顶铺了茅草和油毡。
有些帐篷是草原人自己搭的,用旧毡子和木桿支起来,比木屋矮了一截,但看著更顺眼,至少对草原人来说是。
营区中间有一排公用厨房。
土灶连著土灶,一排六口大锅。
炊烟正从灶口往上冒,灶台边站著几个负责做饭的妇人,用长柄木勺搅著锅里的东西。
公用水井在厨房旁边。
一群妇人围在井沿边洗衣服,有草原女人,也有关北本地的军属。
后勤司把她们安排在了相邻的住处,日常杂务混在一起做。
一个关北妇人递给旁边的草原女人一块皂角,草原女人接过去,嘴里说了一声什么,两个人的口音都很重,彼此大概也只能听个半懂。
但不妨碍她们蹲在一起搓衣服。
赤扈穿过营区的时候,路过几间木屋。
门口坐著几个草原老人在晒太阳。
有的闭著眼靠在墙根上,有的手里搓著一根草绳,有的在用小刀削一截木头。
老人们看到赤扈,反应不一。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声音沙哑,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少族长。
赤扈点了一下头。
“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南朝的药好使,抹了两回就不疼了。”
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