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敢这么做,就要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殿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光柱的位置从门槛处退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殿內的暗影向前推进了一步,龙榻正好处在明暗交界处。
梁帝的语调微微上扬。
“何况老九岂会让他这么轻易如愿?”
白斐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届时恐怕朝廷与关北要做上一场了。”
梁帝睁开眼,他看著头顶的承尘藻井,又看了看白斐。
“正好,检验检验两军孰强孰弱。”
白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因为孰强孰弱是明摆的事。
长风骑和铁甲卫是大梁的两支命根子,都是开国留下的建制,番號传了数十年。
论装备,铁甲卫全身覆甲,长风骑马匹精良,都是上等配置。
论兵额,两军合计超过十万之数。
但这两支兵马有多久没打大仗了?
白斐算了算。
上一次两军出征的大战是十二年前的南方平叛,那一仗的对手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
关北军不一样。那支军队从组建之日起就在打仗。
打大鬼人,打草原骑兵,攻关、破城、野战、追击,一年四季不停。
那支军队里的每个士卒都见过血,每个伍长都指挥过真正的衝锋。
做过一场的结果没有悬念。
梁帝看出了白斐的心思,他从龙榻上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
“老白,你知道长风骑和铁甲卫的优劣在哪吗?”
白斐摇了摇头。
梁帝把一条腿翘了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长风骑与铁甲卫都是开国便留下的建制。”
“这是优势,番號在,传承在,骨架还在。”
“但也是劣势。”
梁帝的目光落在白斐身上。
“大梁承平已久。”
“两军很久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久疏战阵就算装备再好,建制再齐整,上了战场也不是关北军的对手。”
他站了起来。
“故而,做过一场。”
梁帝走到殿门口,看著门外的宫道。
“让他们挨一记闷头棍。”
“疼了,知道了,才晓得什么叫战阵、什么叫真刀真枪。”
“比朕发一百道旨意都管用。”
他回过头来。
“一群老爷兵,整日吃餉不训、守营不练,再放任下去就是乌合之眾。”
白斐听完,点了点头。
打不过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
梁帝站在殿门口吹了一会风,抬手理了理常服的前襟,把起皱的地方抻平,系好腰间的玉带鉤。
“走吧。去趟鸞明宫。” 梁帝迈步下了石阶,走上宫道。
“你我走著过去。”
白斐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日光拉长,一前一后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缓缓向西移动。
鸞明宫。正殿的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檀香气。
梁帝走到殿门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匾额。
鸞明二字是他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白斐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殿外。
殿內不大,陈设雅致,北墙掛著一幅工笔仕女图,画旁搁了一只青瓷瓶,瓶里插著两枝新剪的松枝。
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案台上摆放著一盆松柏盆景,盆沿处散落著几片刚剪下的细枝残叶。
习贵妃站在案台前,素色宫装,髮髻不施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右手持金剪,左手捏著一截松枝的末梢,剪口对准枝杈处,还未落剪。
殿內的两名宫女跪在角落里,额头紧贴地砖。
梁帝抬了抬手。
“都退下。”
两名宫女起身,低头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內只剩两个人。
梁帝走过去,走到案台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著,低头看习贵妃手里的金剪和那盆松柏。
松柏修剪的很好,主干苍劲,旁枝被压的低矮服帖,顶上留了一团圆润的冠,疏密有致。
“近日南地新贡了一些好茶,已命內务府送至鸞明宫了。”
习贵妃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金剪停了。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多年养成的端庄节律。
她的目光落在梁帝面上,停了一息,隨即屈膝。
梁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了。”
习贵妃的动作顿住,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圣上。”
她鬆开手,侧身去案台边拿白巾。
白巾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她拿起来,慢慢擦拭指间沾到的松脂和细碎叶屑。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擦的仔细。
梁帝没有催她,在案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