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五月,蜀地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
徐家沟的晒谷场上,晒着新收的油菜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味。王业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站在篱笆院门口,目光落在院坝里正帮着徐母择菜的少女身上。
冯宝宝的动作很利索,指尖捻着青菜叶,枯黄的老叶被她一片片摘下来,堆在脚边的竹篮里。
她的眉眼依旧干净得象山涧的泉水,只是比起半个月前,眼底那片茫然似乎淡了些许,偶尔会抬头看看王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娃儿,歇会儿吧。”徐母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冯宝宝的眼神满是疼惜,“这菜择得够多了,晌午给你们做腊肉焖饭。”
冯宝宝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她抬眼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山道,山道尽头是云雾缭绕的群山,那是离开徐家沟的方向。
这时,徐广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站在门口的王业,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他放下锄头,在衣角上擦了擦手,走上前递过一个粗布袋子:“王兄弟,这是家里晒的腊肉和糙米,你们路上带着。山里路不好走,多备点吃食总没错。”
王业接过袋子,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温声道:“多谢徐大哥。此番叼扰,添麻烦了。”
“说啥子麻烦!”徐广富摆摆手,嗓门洪亮,“要不是你,俺们徐家沟早就被那些土匪祸祸了!你和宝儿就是俺们家的恩人!”
他说着,转头看向冯宝宝,叹了口气:“宝儿这孩子,命苦。跟着你,俺们放心。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往后……多照拂着她点。”
王业颔首,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语气笃定:“放心,我会护她周全。”
冯宝宝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抬起头,看向徐广富和徐母。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些日子,是她醒来后,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光。徐母会给她缝补衣服,徐广富会给她摘山里的野果,还有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不点……
“宝儿姐姐!”
一声清脆的童音响起,徐翔攥着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冯宝宝的腿。
他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鼻尖还在抽噎:“宝儿姐姐,你能不能不走?你走了,就没人陪我抓蛐蛐,没人给我治伤口了……”
冯宝宝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蔫蔫的狗尾巴草兔子,又看看徐翔泛红的眼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徐翔的脑袋,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几分温柔。
“翔娃乖。”
这是她半个月来,说的最清淅的一句话。
徐翔一听,眼泪更凶了,他死死抱着冯宝宝的腿不肯撒手:“我不乖!我不要宝儿姐姐走!我以后不闹了,不抢你的窝头了,你别走好不好?”
徐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徐翔的后背,眼圈也红了:“翔娃,别闹。宝儿姐姐要去寻自己的家呢。”
“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吗?”徐翔哽咽着,小脸上满是倔强,“徐家沟就是宝儿姐姐的家!”
冯宝宝沉默了,她低头看着徐翔,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楚。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冰冷的山里,是王业找到了她,带她来了徐家沟。现在,王业要带她走,她便跟着走。
王业走上前,蹲下身,看着徐翔,指尖轻轻一点,一枚温润的玉佩出现在他掌心。玉佩上刻着简单的符文,隐隐透着灵光。
“翔娃,拿着这个。”王业将玉佩塞进徐翔手里,“戴着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能逢凶化吉。
等你长大了,要是想找宝儿姐姐,就拿着这个玉佩,顺着山道一直走,我们会在前面等你。”
徐翔攥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王业,又看看冯宝宝,终于松开了手。
他把狗尾巴草兔子塞进冯宝宝手里,吸了吸鼻子:“宝儿姐姐,这个给你。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冯宝宝接过兔子,捏在手里,点了点头。
徐母走上前,将一个绣着小桃花的布包塞到冯宝宝手里:“宝儿,这是俺给你绣的手帕,还有几双布鞋。”
“山里冷,记得多穿点。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徐家沟来,俺们永远等着你。”
“谢谢。”冯宝宝轻声道,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淅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徐广富别过头,抹了抹眼角,瓮声瓮气地说:“走吧,再晚,山路就不好走了。”
王业站起身,对徐广富夫妇拱了拱手:“告辞。”
他转身,朝着村口走去。
冯宝宝攥着狗尾巴草兔子和绣花布包,看了一眼徐广富夫妇,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坝里哭鼻子的徐翔,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跟在了王业身后。
雨丝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徐翔站在院坝里,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