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明白她的意思。司藤恨的是丘山本人,不是他那几个无辜的弟子。如果把那些年轻弟子卷进来了,她反而会束手束脚。
“好,那就等他回房。”
两人隐在柴垛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中的夜格外漫长,每一个呼吸都象是在放大。
司藤一动不动地蹲在柴垛后面,整个人象一尊石雕,只有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王业靠在墙壁上,左手食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指尖,体内筑基真气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前院传来了弟子们齐声唱诺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和关门声。
王业从月亮门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几个年轻道士正从大殿里鱼贯而出,打着哈欠各自回房。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身材魁悟,面相方正,应该就是那个丘山。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亲自送一个徒弟们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王业是第一次,见到丘山本人。和司藤口中那个“伪善矫情、凶狠阴残”的刽子手刻板印象完全不同。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居道士——身形高大枯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密布整个脸庞,像干裂的树皮。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一手扶着大弟子的骼膊,一手拄着一根竹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象个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普通老人。
但王业能感知,到他体内蕴藏着的力量。
那力量虽然已经因为衰老而衰减了许多,但依然锐利而危险,象一把藏在朽木中的锈刀——看似不起眼,但若是有人轻敌,必定会被那锈迹下隐藏的锋刃割伤。
更重要的是,在他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极为特殊的能量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一样醒目。
那波动不是妖力,不是道法,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力量。
九眼天珠。它就在丘山的脖子上挂着,贴身藏着,从不离身。
丘山在大弟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进了正房东间。
不多时,房间里的灯亮了,大弟子从里面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正房的灯灭了。整个静虚观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时候到了。”司藤从柴垛后面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压抑了很久的杀气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开来。
王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在你身后。”
司藤没有回答。她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后院和前院之间的月亮门,径直扑向正房东间。
王业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右手食指的指尖已经悄然亮起了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是筑基真气凝聚而成的剑芒,虽然只有寸许长短,却蕴含着足以洞穿金石的锋锐之力。
司藤在丘山的房门前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五指并拢,一道粗壮的藤蔓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砰的一声直接将房门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她已经掠入了房间。
王业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跟进去。他要等,等司藤先动手。
屋内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
“什么人——!”
那是丘山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浑厚劲道。
紧接着,屋内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夹杂着金铁交鸣的脆响和咒术念诵的急声。
忽然间,一道身影撞破了窗户飞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滚,踉跟跄跄地站住了。
正是丘山!
他赤着脚,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手中紧紧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还贴着一道燃烧了一半的符录。
他的眼神先是惊怒,然后当他看清楚从破门中缓缓走出来的那道身影时,那惊怒瞬间变成了惊骇——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骇然。
月光下,司藤从丘山的房间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象是踩在仇人的心尖上。
她身上那套粗布村妇衣裳在刚才的交手中被撕破了几处,露出了里面墨绿色的真丝长裙。
蓝布头巾也掉了,长发披散开来,在夜风中烈烈飞舞。她的眼中有猩红的光在跳动,脸颊上沾了几滴丘山的血,衬得她的肤色愈发苍白如雪。
“司……司藤?!”丘山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握着短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你怎么还活着?六年前我明明亲手——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早就死了!”
“死了?”司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丘山,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丘山毕竟是和刈族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手,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他迅速稳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