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干部”——手里捧着鸡毛,却耍出了尚方宝剑的威风。
有个经常来酒馆喝酒的老客人,看着贺老头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落忍,主动开口宽慰道:
“贺老头,你们小酒馆是不是得罪了这个范金有啊?他这一连来了好几天,天天往柜台那边瞄,今天又拿你开刀,我看这里头有事。”
贺老头回过神来,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神色。
他放下笤帚,两只粗糙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象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啊?可能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生意人特有的卑微和无奈。
“也不清楚我们这小店,是怎么得罪这范主任了。我一个扫地的老头子,平时连柜台都不靠近,哪有机会得罪他呀。”
“徐掌柜来了以后,酒馆里外都是她一把手,我就只负责前堂的桌椅板凳,见人点头问好,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因为他看见徐慧珍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徐慧珍刚才在后面和蔡全无一起清点新到的黄豆,听见前堂有人大嗓门说话的声音。
本来以为是寻常酒客喝高了在吹牛,听着听着才发觉不对劲,赶紧洗了手走出来。
她站在月亮门后面听完了最后几句,等范金有走了之后才迈步跨进前堂。
此刻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但绝没有慌张——来京城这一个多月。
她见到的干部形形色色,范金有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角色,放在牛栏山她见得多了。
她站在柜台前,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六张方桌坐了大半,客人们都还没从刚才那阵风波里回过神来;
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端着酒杯忘了喝,眼睛都在往她这边瞟。
贺老头还站在角落里,脸色灰白,手里的笤帚柄都被攥出了汗印子。
徐慧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明快而坦荡的笑容。
“各位老街坊、老主顾,”她的声音清亮亮的,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酒馆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的事情,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这是我们小酒馆的疏忽,没有把事情解释清楚,才让个别同志产生了误会。”
她顿了顿,目光从贺老头身上划过,落回到满堂客人脸上,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
“所以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我们前门小酒馆,自打我徐慧珍接手掌管的那天起,就再也不会卖掺假的酒。”
“这话不是今天说的,我刚来第一天就说过。以后不管谁来问,我都是这句话。”
“酒馆的招牌是铁的,酒是纯的,帐是清的。今天发生了一点让大家不愉快的事情,是我们待客不周。”
“所以今儿晚上,每桌免费赠送二两酒,算我徐慧珍给各位老街坊赔个不是,也谢谢大家这些日子对咱们酒馆的照顾。”
这话一落地,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呦,真不错啊!还是徐掌柜的大气!”老王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端着空酒杯就往柜台这边举。
“哈哈哈哈,贺老头你听见没有?”刘婶一边笑一边拿瓜子壳扔贺老头。
“你得多跟人家徐掌柜学学,人家这才叫会做生意。怪不得你家祖产小酒馆会被你那逆子贺永强卖掉呢。”
“你要是早点有这份魄力,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坐在靠窗位置的老孙头放下筷子,冲那几个起哄的摆了摆手,回过头来又拍了拍贺老头的肩膀。
“以前的四九城,哪家有贺老头家的酒便宜呢?掺点水怎么了?能喝出酒味就不错了。”
“你们这些人啊,端起碗喝酒放下碗骂娘,没喝过贺老头的便宜酒啊?”
“老孙这话公道,”又有人接茬,“那些年要不是贺老头这酒馆,咱们这些穷哈哈上哪儿找乐子去?”
“一分钱一分货嘛,掺水的事大家心知肚明,谁也没逼着谁来喝。”
“现在徐掌柜把酒馆经营得这么好,咱们也得念贺老头的好,没有他,哪来的小酒馆?”
酒馆里叽叽喳喳地热聊起来,刚才范金有留下的那层阴霾被这阵热闹的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贺老头站在角落里,耳边全是老街坊们替他圆场的话,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假装在扫地上的花生壳,用笤帚柄蹭了蹭眼角。
徐慧珍从柜台后面端出一个青花瓷的酒坛,坛身上贴着“牛栏山酒”的红纸,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正宗配方酿的,含酒量足,一滴水都没掺。
她抱着酒坛一桌一桌地走过去,挨个给客人们添酒,每到一桌都笑着寒喧几句,或是问问菜咸淡合不合适,或是问问最近天气凉了有没有添衣裳。
她的声音清亮而真诚,笑容大方而不做作,让人听着就觉得舒坦,跟范金有那种装腔作势的“领导关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