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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弄玉(1 / 3)

夕阳已沉没多时。

深秋未到,汉水两岸的芦花已曳曳盛极,江风自水面刮来,惹得漫天飞雪扑簌簌落入舟中。

“公子快请登岸,王上等不及了!”

内宰在船头急切呼唤,宜申指尖一松,那抹素白荡悠悠坠下,敲碎了银色的月影。

他淡淡颔首:“我知晓。令尹子常此刻可在郢都?”

内宰犹豫一瞬,方答:“令尹大人近日皆伴王上左右,眼下约莫在和王后商议王上的病。”

秋风又起,空中芦花纷飞,内宰忙正了正冠,知晓申公最重礼数,好言提醒道:“公子的襟上还有几片,对,还有冠旁……”

宜申依言整理好锦袍,肩上的螭纹衬得他不怒自威,抬手欲拂鬓,却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走罢。”

内宰一呆,接着又是一惊——从申城到汉水不过短短一旬路程,公子的发已染上浓浓霜色,月光下乍一看,便如芦雪覆满了鬓角一般。

岸边早有车马等候,宜申一言不发地登车,四个侍卫面色凝重,嘴唇紧闭。

王上的病,不知还能撑到何时。内宰轻微地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翻飞的车帘,看见那名昔年风华更胜云中君的公子静默地坐着,眼眸似明似暗,恰如秋夕的萤火。

世人口中的公子宜申,楚王的庶长子,是大德大义之人。自从八年前远离王都,王庭上有关于他的消息愈发少了,“申公”这两个字也在朝臣心中淡去。然而王上大限将至,将太子轸托付给他和令尹子常,他不知,可自己知道,令尹这回可没有把宝押在太子身上,而是打算立——

车中飘出几声咳嗽,内宰当即问:“公子身体可还不适?”

咳嗽渐平,等来一句含笑的话语:“不妨事,夜有些凉,到底不如少年健朗。”

内宰一时百感交集,驾车的侍卫们面上亦颇动容。

宜申合拢袖子,车外极静,只有木轮骨碌碌碾过衰草的窸窣杂音。他心中一动,掀起帘子眺望远处的浩淼江面,只见天地俱寂,皓白月光洒照尘宇如昼,恍惚便是十年前的汉水之滨。

那一日夕阳恬好,翟茀在岸,雕梁画柱的龙舟自北方漂流而至,他立于船头,看到数百楚人手捧香花礼器,迎接秦国王女到来。深冬的秦廷没有楚国这样绚烂的花草,柔和的夕阳,却有他钟爱的孤烟、冰雪和丹霞。

到底是年纪大了,才总梦见这些旧事。

他将手中一枚镶翠羽的箭镞掷于车外,略略提了声:“中途不歇,劳烦诸位,后日必要到达纪南城。”

*

周天子十四年,楚王重病,召公子宜申回王都郢城托付遗命。

往日笙歌曼舞的王宫在秋阳的照耀下死气沉沉,宜申换了缁衣,往父亲的寝宫去。墙外密密匝匝围了数排侍卫,见他疾步走来,神色竟有些惶恐。

空中散开一线古怪的药味,还未跨进院门,里头就响起嚎啕大哭之声:

“王上驾崩了!”

宜申一凛,拨开引路的内宰往里冲去,到阶下却顿住。他撩袍跪下,带着一众宫人侍卫俯首叩拜,端严的姿态任谁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门开了,露出一个高高的人影。

宜申抬起脸,眼眶泛红,沉声问道:“令尹大人,父王有何遗诏?”

那人穿着一袭绣凤鸟的织锦官袍,布满皱纹的脸上堆出哀戚之色,掩面啜泣:“公子进来说话罢……”

宜申正色道:“遗命为重,子常不妨就当众读上一读,还怕有人不服?”

令尹子常的悲痛之色倏然转为阴沉,盯着他看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一幅卷好的帛书丢给他,唇角滑出一丝冷笑:“自己看。”

青天白日之下,宜申朗声读了出来。意料之中,先王命太子轸继位,让自己和令尹辅佐他成为一代隆主,然而读完之后,四下并无唯唯称诺之声,人人装聋作哑。

“子西啊,先王果真没有看错你!”令尹子常拍了拍手,立刻有负责占卜的官员呈上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另一卷丝帛,“太子才八岁,嬴王后嘛,你也知晓,本来她是先王给前太子建娶的夫人……现在吴国对我们虎视眈眈,陆浑戎也不太平,论年齿你在诸公子中最长,论才德也无人可及,我看这楚国上下,惟有你才能当此大任啊!”

寝宫里“呯”地一下,不知什么器皿打翻了。宜申温润的目光霎时变得锐利如刃,看也不看银盘中伪造的诏书,大步登上台阶,扬声道:

“左司马何在?”

话音刚落,墙外一个粗犷的嗓门应声答道:“左司马戍带宫卫在此!谁敢在王榻前放肆?”

子常额上青筋一跳,不想对方短短两日,竟轻松把掌兵权的左司马收入囊中了!沈尹戍此人出了名的耿介,他若带兵闹起来,怕是谁也走不了。

“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令尹为官十几年,难道忘了这个道理?”

宜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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