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那柄藏身于浩荡青光之中的焦骨牡丹。
久在北境比常人更见惯何为拼死一搏的谢逸尘,自然知道修士往往能从濒死时心有明悟,可眼下还没想出该如何去硬接一式剑十七的他才是生死一线,为何突然晋境的会是陈无双?
苍天何厚于他!
即便形势陡转急下,谢逸尘也不甘就此引颈受戮,更不甘臣服于所谓天数,他尝试着强行调动体内所有气机去对抗陈无双的气势,刚刚晋境的修士气息不稳,或许能一击得手,可惜这番举动如卵击石,自身气机刚一触碰陈无双的气势,就瞬间明白了差距所在。
那是一座无法撼动分毫的山岳。
谢逸尘脸上泛起苦涩神情,看见那位想来挡在他身前的十品修士被吼声更添威势的黑虎拦住,他回转过头,遥遥望向北方。
百里之内,是井水城。
井水城再往北,越过曾有四百八十寺的清凉山,就是苦寒雍州;翻过那道二十三里长的城墙,再往北还有多远才是尽头,他没有去过,只听黑铁山崖的人说,漠北幅员之辽阔犹胜大周十四州,只是终年严寒,万里冰封寸草不生。
谢逸尘没有跟柳同昌说过,他准备将国号为大雍的新王朝,定都于雍州城。
喟然叹息,在世上走得这一遭,还是有些遗憾呐。
低垂云层酝酿片刻,最终有剑气如雨滴,昭示王图霸业转头成空。
陈无双重重落下第四步,脚下踏出一个深达尺余的圆坑,在鞋底未曾陷落于坑洞之时,团龙蟒袍就蜻蜓点水般腾空,挺剑在前,年轻观星楼主右手中好似举着耀眼烈日,纵然万法在前,吾当一剑破之!
破空声如同撕裂布帛,短短不足两丈的距离,焦骨牡丹青光尽敛。
刚落下寥寥几滴雨点的云层顷刻融化,陈无双与静立不动的谢逸尘错身而过,儒衫衣角缓缓落下归于平静,谢逸尘手中窄刀,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两人背对背站立片刻,体内真气挥霍一空的陈无双缓慢转身,长长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就有新生气息在丹田中破土发芽。
一言不发,收剑归鞘。
陈无双微微昂着头,再次跟这一袭儒衫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谢逸尘像是恍然大悟,叹声道:“说什么人定胜天。谢某十年如一日的苦心谋划,终究抵不过气运加身。”
陈无双停住脚步,怜悯道:“公子爷虽为新科探花郎,其实腹中学问着实有限,只怪书到用时方恨少,别的道理也说不出来,就送你一句话吧,下辈子或许能有些用处。”
人生阅历远胜于他的谢逸尘没有不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感慨,也像是良言规劝,陈无双语气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情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句话说罢,陈无双头也不回地迈步前行。
“犬子···当真受尽三千刀酷刑而死?”
年轻观星楼主哂笑一声,背影渐渐远去,“公子爷做事从来童叟无欺,说三千刀就是三千刀。”
谢逸尘不再说话,低头看向手里的刀柄,脖颈上慢慢出现一条由浅及深的血线,有风吹过,拂去那一袭儒衫上的灰尘。
听着身后头颅滚落尸体倒伏的动静,陈无双伸手揉了揉眉心,“你且等着,魂魄不要远走。说取你谢家满门性命,就一定要言而有信,公子爷没必要虚言诓骗一个死人。”
当空而立的徐守一瞥了眼最终落得尸首分离死状的谢逸尘,皱眉环视那三万因亲眼目睹主帅身死而陷入呆滞的精锐步卒,现在最难的,就是如何在虎狼环伺的恶劣情境中脱身,那些邪修倒是不足为虑,本来投靠谢家就是求名求利,谢逸尘一死自然树倒猢狲散,他们没本事聚拢四十余万边军,就没必要再去招惹携胜而归的司天监观星楼主。
老道士一甩拂尘,飘然落在陈无双身侧,没等开口,就见他从容招手示意黑虎退后,仰头对那位神情极为复杂的十品修士笑道:“我猜,你应该谈不上非要拼命替谢逸尘报仇。那么,你是要就此远遁,还是替你师父出一口恶气?”
那人沉默三五息时间,涩声道:“你肯放虎归山?”
陈无双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这头通灵黑虎是苏昆仑豢养多年的凶兽,他老人家是打算以后送与辞云,要放虎归山也是他们祖孙二人商量着来的事情,我既然占了便宜,怎么还好意思越俎代庖将黑虎放归山林?若是你自比为虎的话,说句实在话,今日我能在不付出伤亡代价的情况下斩杀谢逸尘,就算是矫天之幸,没兴趣再节外生枝非得把你留下,你要走,大路朝天。”
这番话让那位十品修士心里安定了不少。
虽说算不上推心置腹,但陈无双所说确实是实情,自己好歹是世间少有的翘楚人物,堂堂十品境界的高人修士,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话,在临死之前少说能拉着陈无双那边三五个人垫背,这笔两相损伤的买卖,对谁来说都不划算。
退后数丈,见那头黑虎果然没有阻拦他就此离去的意思,那人松了一口气,“山高水长···”
陈无双不耐烦的摆手打断,道:“就别说这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了,要是真心想替你那狗日的仙人师父报仇雪恨,咱们总有再见面的机会。谢逸尘一死,边军大营想来是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关心你要去哪里,不过有句话,见着令师劳烦转告一声,我在剑山采下这柄焦骨牡丹的时候,曾在幻境中答应过先祖逢春公,早晚要杀了那条侥幸逃窜的丧家之犬。”
那人深吸一口气,铁青着脸强行抑住怒气,冷哼一声,面对着陈无双和那头黑虎,迅速倒飞出数十丈,鸿飞杳杳。
冯秉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