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片菜叶和牛肉片中,她似乎看到一截短粗的、圆柱形的物体,一头看得到硬物,一头泛着束状光晕,是指甲盖。
她顾不上周围人奇异的眼光,一路狂奔。
楼梯下,哀乐队伍吹吹打打,一路白帆,孝子贤孙捧着个黑白相框,里头那张脸不正是刚刚的疯女人?!
郭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回家,回家!开灯、藏到被子里才觉得恐怖渐渐落了地,不再让她有窒息的感觉。
拨打报警电话,仅剩的理智叫她没说出见鬼这件事。她只说,她在牛肉面里看到人类手指。
警察来的很快,足以见他们的重视。但是他们没能在泼洒的牛肉汤里找到那根手指,也没有在牛肉面店铺里找到任何人类生物残留痕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小区内流言四起。有人说,牛肉面老板夫妻是杀人犯,牛肉根本是人肉,有人说是郭萄故意陷害,总而言之,牛肉面生意越来越差,没人敢去。
郭萄也再不敢出门,只要离开床铺,她就好像看到死去的疯女人在问她要手指。
“我已经还给你了,我当时就给你了!”郭萄神色癫狂,没人能看到疯女人,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
她听到父母夜里悄悄商量着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这,这怎么行?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行的,至少,疯女人找不到精神病院。
她平静地接受现实,终于露出年轻女孩的乖顺样子。
她听到妈妈说,“葡萄,我们给你洗个澡吧,都好几天没下床了。”
“洗澡?”郭萄闻了闻自己身上,神色茫然呆滞,“妈,你有没有闻到烂鱼味?”
妈妈摇头,“没有没有,我们葡萄最香了,怎么会有味道。”
“哦。”
郭萄明白,烂鱼味就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就是从买牛肉面那天开始,她身上一直有味,一直有。
就着热水,郭萄一点点地搓皮,皮肤上看不见的东西化作黑色小点,密密麻麻地沾了她一手。隔平日里,热水一冲,那黑点子便随着水流到下水道,消失无踪。
但今天,这黑色怎么就冲不干净呢?
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郭萄感觉自己成了进山挖煤矿的工人,身上的皮肤不是皮肤,而是由一层层煤灰组成。水冲了一层又一层,总见不着皮肤原来的色彩。
除此之外,氤氲在眼前的烟气也变得朦胧,鼻腔里呼吸之间,不仅仅有水味、香皂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烂鱼味。
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吧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郭萄低头,那是半截指头。
指头,那个疯女人的。
不,不对。
那指甲盖上有粉蓝的色彩,是美甲,她的美甲。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那里,只剩下两根手指。细细、长长,是她的手指,是她缩小一圈的手指。
“啊!”郭萄骤然尖叫,“你滚啊,你去找你的手指,找我做什么,我又没拿你的手指,找我做什么。”
郭萄妈妈冲进浴室,她的女儿正在热水下抱头痛哭。
热水冲刷,她的女儿身上流出一条条斑驳的色彩,就像是女娲娘娘收回赋予人身的法力,化作最原始的泥人,在水下,一圈圈地,缩小。
郭萄就这么留在家里。
父母不再说送她去精神病院。
他们家锁了门,仍然会有疯女人过来问郭萄帮忙找手指。楼道里烂鱼味依旧挥之不去。
郭萄父母拦不住丁定山。
丁定山看到了缩小一圈的、神色疯癫的郭萄。
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个人曾是那么地甜美可爱,几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郭萄坐在小推车里,面前摆放着两本书、一颗糖,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玻璃弹珠,又像是诡谲的鱼眼睛。
她咯咯笑着,问丁定山,“你看这些好看不,我送给你呀!”
丁定山浑身一颤,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