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面中的数十只牛皮长椅仿佛都可以坐三个人,但唯有玉生的长椅只坐了自己一人,只余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而那些坐不下的椅边,仍然有赤脚站着的女人,她们低低说什么、笑什么呢。玉生即便听清了,也只是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太太”。
“这只钻石谁送的?”
仿佛只有苏姨太太会说完整的话。她正捧着一个女人的手,笑道:“你们来看余太太的手,将孔雀绿戴得那么年轻的,是不是只有她了呀?”
余太太笑了笑。
她的确是年轻的,但不比苏姨太太年岁上的年轻。她的年轻是娇柔且瘦小,那一身橘红的旗袍窄腰窄袖贴紧了她的身躯,似乎等到三、四十岁的年纪再拿出来穿,也仍然会令她比同龄的女人显得年轻。
她不立即回话。苏姨太太便又问道:“谁送您的呢?”
余太太终于道:“过生时,蒋太太送的。”
于是周遭忽然哗然起来。
不知哪一位太太的声音比留声机更响,道:“同学间的情分,到底是比我们深的。”
从那圈正中走出来,玉生望见的是那位“长发报刊女人”。她什么时候已将自己的长发挽成圆髻,取一支凤头金夹夹着,一丝不苟。唯有她的眉眼张扬着,不屑扫过谁,又落到谁的身上去,即便笑一笑,也只是冷冷地。
“这一颗的确比你之前戴的那颗玉石精致多了。”
不待人回话,她又注道:“那你就戴着吧,虽然和你这身裙装颜色不搭,却挺衬你那只手环的。”
旁的人唤她道:“陈太太的糖取来了。”
于是她接了下来,放到浓黑如墨的茶水中去。
又或者,那并非茶水。余太太的脸色沉了沉,只比那茶水的颜色浅一些,道:“你最近倒是很怕苦,连咖啡都要加这样多糖。”
陈太太试了甜淡,回道:“吃惯了苦的才不怕苦,我总是怕的。”
忽然地,她望见玉生。
不知为什么,她仍然会打量她,就如同在那东门外,从头发到鞋袜全部扫视一番。似乎在望任何一个女人时,她都不会愿意低下她的眉眼,只扬着脸望人。
“太太,你在哪儿买着的?”
玉生回了神,才发觉这位陈太太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自己身前。
不待玉生回她的话,她重问了一遍道:“我还说最后一只被谁买走了,原来在这,你是从谁手中买来的?”
玉生只是茫然地望她。
而她望着自己的双唇,这时玉生便记起来,出门时安华姑妈为她涂的那只牡丹红,即便只浅浅覆了一层,却已变了唇本来的颜色,红的夺目。
玉生淡淡道:“送的——这是姑妈送我的。”
陈太太怔了怔,并不再问了。因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惊诧的神色失了分寸,一只口红而已,更昂贵的更稀缺的,只要自己要也总有人送来。
有女人的笑声响起来,回过脸去时,已猜到了是苏姨太太。她笑了笑,道:“太太的裙子也好看,墨绿颜色衬牡丹红,这叫接天莲叶无穷碧。”
玉生同她笑了一笑。
陈太太道:“你学会作诗了。”
苏姨太太仍笑道:“霖霖最近爱看书,我陪着看了几天。”
陈太太冷冷道:“倒说起孩子来了。”
苏姨太太忽地失语。
后来玉生才发觉,即便余太太也育有一个女孩,但她是从不在茶会上提起的。其余的太太彼此噤声不语,又心照不宣地只永远交换珠宝、裙装、新鞋的新样式,仿佛即便有朝一日战火烧到上海来,也不能替代前者的重要性。
苏姨太太第一位坐到玉生身边来。
她没有和她说话。直至从地板上流过去的餐台停住,苏姨太太才重开了口,唤住了餐台,从餐台上她接起一块斑斓糕,有棱有角的方状,翡翠颜色通透又似绿宝石,她拿着看,并不吃它。
“这是芳园新做的点心?”
有人走来与苏姨太太说话,苏姨太太便抬一抬头,立即笑道:“是,多漂亮呀。”
接着,她将这块斑斓糕放在了小陶盘中。却不知为什么,她又将小陶盘递到了玉生面前。
玉生错愕之中接下来,方听见她问道:“太太刚来上海,吃过芳园么?”
玉生反问她道:“苏太太知道我不是上海人?”
“因我也不是上海的。”
苏姨太太怔了怔,注道:“所以听得清——太太试一试。”
玉生道:“我从未吃过,谢谢您。”
只是玉生并没有窥探到苏姨太太面上那惊喜的神色,只因她说了“苏太太”,嫁给苏鸿生十个年头以来,那竟是她第一次摘去“姨”这个字,变成了“苏太太”。玉生只低了低脸,将那块斑斓糕放进嘴里试了一口,是青草与青梅糅合之后的香气,咽下之后才回酸,散去之后口中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