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浓眉看久了竟会索然无味,逐渐和那两个英国女人雪白的面貌融成一片,只是嘴唇薄一些、眼睛长一些。
“要请人么?”
“送人。”
“哦,真是贵重的礼。”
梅娣向旁的人道:“请为我做好,我明天来取。”
茶泡热了送上来,她唤人递到梅娣眼前去,道:“我曾经以为,芳园从此再做不了你们李家的生意呢。”
“不应该。”
梅娣接过她手中百花齐放的陶瓷茶盅,回道:“长芳小姐,芳园的点心总是全上海最好的。”
一个英国女人不知为什么笑了笑。
梅娣抬脸,茫然之中也笑出来,道:“陈太太——我真糊涂,如今是陈太太,从前唤惯了,今天是忽然碰见您,又唤错了。”
她的面目竟不似在那扇东门外的高傲。
轻拍了拍梅娣的肩头,她笑道:“要不是你,再没有人叫我长芳小姐了。我今天是接了我爸爸的电话,要我过来尝一下新制的奶油栗子塔,你如果不急着走,等做好了一同试试。”
梅娣道:“我想着要到成衣行去洗衣服。”
她忽地道:“是文树的衣服么?”
没有等梅娣回话,她又匆匆注道:“我听苏鸿生的姨太太说,李文树回上海了。”
梅娣并不说玉生那一件墨绿旗袍,只是淡淡回道:“是的,先生回来半月了。有一件是我们先生的西服,倒是急着要洗的。”
“那我不能留你了。”
“也不能劳烦您来留我。”
梅娣起了身,道:“我走了,您和陈先生有空要来公馆做客,安华姑妈如今也住在公馆,您可以和她说说话。”
“那公馆如今不冷清了。”
梅娣笑了笑,最后回道:“是,不冷清了。”
离开芳园前,梅娣望见陈太太的脸正透过玻璃窗面望她,直至她坐上了唤来的人力车。梅娣才觉得陈太太不年轻了许多,一眼望去那张饱满红润的脸真像一张太太的脸,实际唤她“长芳小姐”也不过是忘记了她先生的“名号”,不知道叫哪一位太太。她忽然想到,女人的年纪真是残酷的,如同玉生的年纪那样轻,所以即便已成了李太太,也不多么像一位太太。
梅娣办好一切事回公馆时,玉生已坐入了李成笙的车中。
见她来了,成笙在棺门前停车,唤住她道:“梅娣,下午另请人去接爱蓝。”
梅娣回道:“是的——太太呢,有没有穿一件外衣?”
玉生拉开车帘,便露出自己那件白披肩,这个冬天过去之后她再少穿这件了。因新做了许多衣服,她的披肩也常做成了宝蓝、鸢紫这些深的颜色。
“请您慢一些开。”
玉生回脸望着梅娣琐了馆门。
天灰蒙蒙的,并不下雪。李成笙为玉生打开车门时,却仍然递过一把折伞去,注了一句道:“嫂嫂还是带着。”
玉生并没有立即望见高耸的楼宇,金光灿烂的银号字。她接下伞,同李成笙道谢之后,抬一抬眼,只是仍然望见比黑发黑眼的人更多的金发碧眼的人,他们高昂着面目走在洁净又喧闹的街路之中,仿佛正踏在自己领地之上。
终于玉生窥见了李文树,他那张金黄的面孔却比周遭所有人露出更高傲的神色。他并不在意旁的英国兵递过来的烟草,摆一摆手,接着,他朝玉生走了过来。
李成笙已驶车离去了。
李文树挽住了玉生的手,道:“在这里,一个中国女人不要独自行走。”
玉生道:“忙完了吗?”
李文树微笑道:“忙什么。”
玉生道:“你的工作。”
李文树回过脸去望她,重笑了一笑,道:“从没什么好忙的,只是坐着,坐着坐着便看见旁的店面开起一家茶楼,它门口写了里面有桂花糕。”
“哦。”
玉生顿了顿,注道:“我今早五点钟起来,见不到你。”
李文树道:“我四点钟时乘车去了宝华寺。”
玉生并不再问。
直至李文树挽着她的手上了层阶,低身沿着木板走过一扇扇紧闭的茶房,再走到最干净最亮堂的那一间去,点了茶,吩咐人散去,余下她与他对坐着。
“今天寺里为她诵经。”
“她”是谁,或者是那篇讣告上的女人。玉生仍然不问他。
李文树忽地问一句道:“太太,你又为什么五点钟起身呢?”
玉生却并不回话。转了话头,她只是答非所问道:“听安华姑妈说起,下月你要选一个日子摆喜宴。”
李文树扬了扬浓眉。
而后,他笑道:“摆宴之后登报,那样便众所周知,李文树娶了玉生小姐做李太太。”
玉生道:“宴请谁?”
李文树道:“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