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暖域。
北地的寒风在棚外嘶吼,缝隙顶上的油毡被刮得猎猎作响。缝隙里的芍药,却奇迹般地保住了最后几茎深紫带褐的、光秃秃的枝干,没有继续枯死。甚至在腊月最冷的那几天,僵硬的枝节处,竞鼓起几个米粒大的、紫红色的芽点,在昏暗中,像几粒凝固的血珠。
那一刻,柳娘抱着膝盖,蹲在缝隙口透进来的朦胧天光里,看着那几点微弱的生机,无声地泪流满面。
她知道这不只是养一盆花。
这是她与自己、与回不去的烟雨江南、与脚下这片坚硬寒冷到近乎残忍的土地,进行的一场漫长对峙。
当赛花会的风声传来,她看着芍药枝头那日益饱满、几乎要撑破紫红苞衣的芽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带着它去参加。她希望它能盛开。
在北地的春天,在所有人的面前,开出属于江南,也属于抚北的花。搬出来那天,晨光清冽。
她将花盆连同根部小心包裹的旧棉絮一起,稳稳放入一个垫了厚厚乌拉草的特制木箱。
芍药虬结苍劲的枝干在久违的明亮天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但枝头那几簇鼓胀欲裂的紫红芽苞,却透出一股别样的生命力。路过巷口,卖炊饼的刘大娘正支着摊子,见她要出门,便朗声询问:“柳娘子,你这…是要去参加赛花会吗?”
柳娘停下脚步,用身体微微挡住风口,护着木箱,笑着点头。“是呀。”
刘大娘好奇问:“你种了什么花儿,咱回头收了摊子也去园子里瞧瞧去。”“是芍药。“柳娘声音不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落在清冷的空气里,“捂了一冬,好在顺利长出花苞儿了,至于能不能赶上开花,得看它,也得看天。”
刘大娘似懂非懂,只感慨:“还是你们南边人心思细,能在这地方养出那么好的花儿。”
柳娘笑着,喊了医馆的杂役帮把手,一同将木箱放在租来的驴车上,摇摇晃晃往城南的赛花园子的方向驶去。
陈义则是被妻子阿兰用独轮车推着,来到城南那片日益喧腾的空地的。他的左腿,是去年在城外山脚抢垦新田时,被暴雨冲松的巨石滚落砸中。当时缺医少药,延误了最佳救治时辰,膝盖以下便失去了知觉,只余下一段僵冷沉重、需要精心保暖才不会坏死的残肢。他的人生骤然塌陷。
天地浩大,于他却仿佛只剩下身下的土炕,和窗外一小片的天空。是阿兰,这个同样沉默的柔韧女子,用她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这个骤然倾颓的家。
她种地、纺织、浆洗、照料丈夫,日子过得像拉紧的弓弦,却从未让家里灶台冷过,也从未让陈义身上衣衫露出破败相。她很少哭,几乎从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对抗着命运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直到去年秋末,她也默默领回了都督府发下的、鼓励搭建暖棚的油纸和编好的草苫。
她没声张,在自家屋子最向阳的南墙根下,背着陈义,一锹一锹,掘开坚硬的冻土,挖出一个齐腰深的浅坑。
陈义靠在炕上,透过窗纸上一个破洞,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深秋的寒风里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心里像被钝锈的刀子来回割着。
他想让她别白费这力气,有这功夫不如多歇会儿。可话涌到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胸口的叹息。他知道,总得让她有点念想。
有点除了侍候他这个废人、操持这个看不到头的家之外,能让她那双因劳作而浑浊的眼睛,偶尔亮一下的东西。
阿兰从后山背回一筐腐殖土,蹲在坑边,用裂着口子的手细细筛过,混上些草木灰,才填进坑里。又不知从哪里一一或许是某次上山拾柴时一一寻来几株煮头耷脑、根须却还带着湿润土坨的野生兰草,小心地栽下。然后,便是日复一日,沉默地守护,像守护一个脆弱到不能言说的梦。清晨,天色未明,她便起身,轻手轻脚卷起厚重的草苫,让天光透进去。傍晚,无论多累,她定会仔细将草苫盖好,边缘用土块压严实,抵御北地刺骨的夜寒。
家中灶膛里烧火煮饭,她总会用火钳扒拉出几块尚带暗红余烬的炭块,小心埋在紧挨暖棚外侧的地垄里。那点热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胜在持续、均匀。
陈义起初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漠然。
直到腊月里一个难得的晴天,阿兰照例卷起草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去忙活早饭,而是对着棚里,怔怔地看了许久。久到陈义在炕上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阿兰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陈义愣住了。
他从未在妻子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一-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微弱却璀璨的光彩。
她甚至忘了放下手中沉重的草苫,就那么拖着,几步冲回屋里,不由分说地、近乎蛮横地将他从炕上扶起,半拖半抱地弄到门口,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简陋的油纸棚。
“当、当家的……你看!"她的声音劈了岔,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古怪极了,“芽!绿芽!出来了!它、它活了!”陈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顺着妻子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