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抚北四时记·秋
初秋的风从青澜江上吹来,已带上几分清爽的凉意。都督府后衙的书房里,窗扉半开。
唐宛站在长案前,低头看着铺展开的一幅抚北舆图。墨迹尚新。
这是苏琛带着几位精通测绘的老吏,结合军士探查、商旅口述以及各种实地走访,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前后耗了近半年,才勉强成图。
图上,山川河流的脉络渐次铺展。已开辟的屯堡、田垄、商道、驿站,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仔细标注。
抚北城在图纸中央自城中向外,道路如血脉般延伸,仿佛一张刚刚织就的网。
一座边城的烟火气,正随着这些线条,一寸寸变得具体可感。唐宛的目光,不知不觉却落在舆图的左上角。那里只有一片极淡的枯笔勾勒出的连绵山影,,旁书两个小字:狼岭。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注。
比起其他位置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一角的空白,反而比图上任何着墨处都更显眼,更引人探究。
“在看什么?”
门口传来陆铮的声音。
他刚巡营回来,甲胄未卸,身上带着烈日与尘土的气息。唐宛没有回头,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
“我在看新成的舆图。”
“你看这里,青澜江以北,至少三百里,几乎是空的。”陆铮走到她身侧。他的影子落在舆图上,恰好与那片空白叠在一起。“狼岭。"他念出那两个字,语气带着几分沉吟。“我听人提起过那儿。那一片全是深山,山高林密,少有人迹。听说早年有逃难的、采参的进去过,能出来的不多。”他顿了顿。
“听说里面……不太平。”
“不太平?"唐宛侧头看他,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会有这说法?陆铮解释道,“据说有狼群,规模不小。还有黑熊。更深的老林子里,连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愿轻入。有人说有能让人迷路的寒雾,也有人说撞见过山鬼、“狐仙'。真假难辨,但有一点不假一-那地方,近乎无人区。”唐宛沉默片刻。
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似在丈量那片无形的山峦。“苏琛前几日还在议事时提过,“她忽然道,“城中木料已见吃紧。上好的硬木尤其难寻。筑城、修船、制器,都在消耗。”她的指尖落回抚北城的位置,“药铺的情形也差不多。老山参、好灵芝、鹿茸,时常供不应求。等再过几年,城中工坊渐起,人口增多,所需只会更多。她抬起头,眼中闪着陆铮所熟悉的那种光一-冷静、明亮,带着规划者特有的锐利,和某种跃跃欲试的野心。
“我推算过这片山的地形。背阴向阳,水脉丰沛,又鲜有人迹涉足。这样的地方,不可能贫瘠。”
她指向“狼岭"二字。
“这里面,极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上等硬木、珍稀药材、各类山货,甚至……矿脉。”
陆铮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想去?”
“若真如我所料,其价值不可估量。必须亲眼看看,摸清底细,往后许多事才好筹划。”唐宛语气笃定,见他神色,话音又缓了缓,“自然,需得准备周全“不行。”
陆铮直接否决。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转圆的余地。唐宛微怔。
陆铮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不容反对。
“那地方根本没路。有狼,有熊,或许还有别的。”“你推算得再准,图纸画得再分明,亲自踏入险地,是另一回事。”他见唐宛蹙眉不语,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坚定:“你若真想知道山里情形,我去。”
“我替你探路。”
唐宛抬眸看他:“你去,难道就不危险?”陆铮顿了一下。
“危险。”他答得坦然。
“但不一样。”他看着她,声音低沉下去,“我到底是军伍出身,常年在野地里走动,总比你贸然进去妥当些。”
他略一停顿,又道:“况且,抚北眼下是什么情形,你我都清楚。”“若你我二人同时离城,城中多少事便要停摆。你留在城里,能稳住局面、调度支应,远比跟我进山要紧得多。”唐宛沉默了。
陆铮看着她,语气缓和下来:“至于那片山…我替你去看清楚。”他目光转向舆图上那块沉默的空白。
书房内静了片刻。
唐宛望着他。她心心里明白,这件事上,陆铮绝不会让步。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好。”
她重新垂眸,看向那片空白,指尖在“狼岭"二字上极轻地拂过。“你去。但要应我一事,万事以周全为重。”“不急于求成,不轻涉无谓之险。”
“我要的,是你平安带回的消息,不是那山里的任何东西。”陆铮郑重颔首。
“好。”
既已定策,诸事便雷厉风行地动了起来。
人选很快敲定:陆铮亲自带队。苏琛从府衙遴选出两名对山林物产颇有了解的年轻军吏。一个叫赵成,性子沉稳,心细;一个叫周旺,头脑活络,略有些毛躁。再配一名精于外伤急救的军医孙济,以及四名久经战阵、尤擅山地跋涉的精兵。共计八人。
行装力求从简务实:八个人半月的口粮、强弓劲弩、趁手兵器、攀援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