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抚北四时记·秋
当天下午,无人休息。
女人们就着天光围坐在滩边,飞针走线修补破网。梭子在她们手中来回穿梭,麻线一针一线收紧补牢,动作又快又稳。有人负责把破口押开些,好让补线更方便;有人把旧网重新理顺,免得缠成一团。粗糙的网线在她们指间翻飞,人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下决心一定要把那场失利给找补回来。
孩子们蹲在一旁帮着递线、拽网,偶尔被大人赶开,又不甘心地跑回来继续看热闹。
苏琛走到格依莫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老丈,接下来怎么弄?您给个章程。”
格依莫接过水囊,却没喝。他盯着那片破损的渔网,又看向松动的概位,眼里布满血丝。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烟杆往河滩一指。“那地方,不能下概了。得往上游挪五丈,那里的岸地更硬。”说完又点了几个刚才明显慌乱的后生。
“你,你,还有你,过来。”
几名年轻人红着脸走近。
格依莫蹲在沙地上,折了根树枝划出河势与网口的形状,一边比划一边讲。“下网得顺着水势。漂缰往外撒,底缰往里沉,网口才会圆。”他用树枝在沙上画出一个弧形。
“船在这儿走,网口在这儿张。要是撒歪了,网就拧了。”他抬头瞪着众人。
“岸上的人听号子发力,不能乱。要稳,要匀。”他又抓起一截绳子,示意几人一起拉。
“拉网不是使蛮力!得像磨盘一样,稳稳地、匀匀地转。心里得想着网在水里的样子。网口一乱,鱼就从缝里钻光了!”说着他又示范如何打腰桩。
在主要受力的大概旁边,斜着再打下一根稍小的木桩,用绳索连成三角。“这样一顶,再大的鱼也拽不倒。”
老人的话用词粗浅,却句句都是几十年江水风浪里磨出来的经验。那些后生听得满脸通红,又是惭愧,又是兴奋。唐宛带着孩子们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低声对明湛和舟哥儿说:
“看见了吗?这就是经验,是学问。无论做什么事,光有力气和热心不够,还得有方法,也要经得起摔打。”
两个孩子点点头,看向格依莫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佩。另一边,陆铮召来两名军中工匠。
“去山里砍柞木。要粗的、硬的。检查所有概位,不牢固的都换一遍。”又按格依莫指的方位,重新布置下网的位置。军士领命而去,很快带着人马进山伐木。
夜幕很快降临。
河边燃起几堆篝火。
火上架着大锅,煮着白天那几条战利品和杂粮粥。鱼汤滚沸,香气在夜风里弥散开来。
人们围着火堆坐着,一边喝粥,一边听格依莫讲他年轻时遇到的鱼汛。他说起当年江面翻腾如沸,网一撒下去整船都被鱼拖得打转;又讲老渔人如何在暴雨夜里守网,如何判断水势、避开暗礁。年轻人听得入神。
气氛渐渐活络。
陆铮与唐宛也没有回城,在稍远处搭了帐篷。孩子们白日看了一整场,此刻早已累得沉沉睡去。唐宛拨着火堆,轻声道:“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咱们刚到抚北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摸索。”陆铮望着火光里那些年轻或沧桑的脸。
“摔打出来的,才是自己的本事。“火焰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跳动着,他微微扬唇,道,“这江里的鱼,可不会自己跳到岸上。”夜深时,苏琛与格依莫同宿一个窝棚。
老汉翻来覆去,忽然低声问:“苏大人,您说……咱们这些年轻后生,明天能成吗?”
黑暗里,苏琛轻轻笑了一声。
“老丈,您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自己吗?他们可都是您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
“这江里的鱼,咱们要定了。”
格依莫沉默良久,只重重"嗯"了一声。
第二日,天色未明,河滩上已再次聚满了人。经过昨日的失败与夜里的整顿,众人的神情比昨日凝重,却也沉稳许多。没有人多说话,各自检查手里的绳索、木桩与渔具。有人把绳索重新盘好,有人检查网眼是否松脱,还有人试着在沙地上练习昨日学到的发力姿势。格依莫的眼睛布满血丝,精神却异常霎铄。他逐一检查概位与缰网,手在每一根概杆、每一段绳索上掠过,像将军检视兵器。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一挥手。
“放船!”
两条渔船再次离岸。
今日江风更紧,浪头也高,小船在江面上颠簸不已。但船上的撒网手咬紧牙关,看准水势,将沉重的网片一段段撒入江中。巨大的渔网在水下徐徐张开。
岸上,吊大概的人稳稳扎住马步,不再死顶,而是顺着水下的拉力微微调整,却牢牢守住概位。
苏琛就站在昨日失手的年轻军士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没有一句话。
网口渐渐收紧。
忽然一一
江心那片被渔网笼住的水面猛地翻腾起来。像一锅滚沸的水。
成群鲑鱼在网中疯狂冲撞,银光一团团炸开,又重重砸入水中。水花四溅,江面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