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
一片紧张喧嚣中。
沈弈的声音在临时充作政事堂的殿内响起,冰冷却丝毫听不出慌张：“沈止澜何在？”
阶下官员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沈弈忽地轻笑一声。
那笑声毫无温度，下一刻，他抬手拍在御案之上，巨响在死寂中炸开，惊得几名老臣须发皆动。
“商议诛逆平叛之事，竞然不请靖安侯来，"他缓缓扫视众人，“莫非诸公今日皆欲弃笔提剑,亲自为朕分忧不成？”
侍从慌忙趋前，额角已见冷汗：“陛下息怒，已派人去请侯爷了，想必侯爷即刻便到。”
“都给我滚下去！"沈弈大怒。
梁公公朝小太监挥了挥手，向前两步，却听到陛下余怒未消的一句：“你也下去。”
梁公公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沈弈目光扫过殿中悬挂的行宫山川舆图，墨线勾连，峰峦叠嶂，此刻却如囚笼，将他们牢牢困于山上。
他目光定在某处，唇边噙起一丝冰冷讥诮，冷笑道：“叛军兴兵，总要有个蛊惑人心的名头。山下可曾回报，他们打的是什么旗号？”跪在当中的一名将领，头几乎垂到地上，颤声道：“叛军言论太过于狂悖，臣不敢言……”
“说！”沈弈怒道。
那将领浑身一颤,眼一闭心一横，道：“他们叫嚣，陛下猜忌功臣，鸟尽弓藏，令人心寒，乃是暴君…
“什么？“沈弈眼中寒光乍现，“你，再说一遍。”“暴君"二字未敢再出口，然其意已昭然。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针落可闻。
虽是百日，烛火依旧在鎏金灯盏上幽幽跳跃，将幢幢人影投在绘有山海祥云的屏风上。
究竞猜忌的是谁，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方向。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如今被软禁在偏殿，生死荣辱皆系于天子一念的靖安侯，沈止澜。靖安侯被莫名其妙软禁，众臣皆有猜测。
可他自己都没有为自己申辩，却不料，竞成了千里之外烽火狼烟最冠冕堂皇的借口，何其荒谬。
谢栖白垂眸立于文臣列中。
她心心中一片冰冷，楚昭不会让沈止澜来的，所以她并不担心沈止澜不在行宫一事被发现。
果然，楚昭一步踏出：“陛下，沈侯爷前日便有谋害圣躬之嫌，毒药之事尚未查明。如今，叛军以此为由作乱，世间焉有如此巧合？恐怕正是有人里通夕合，意图不轨！”
楚昭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厉害。
可戕害龙体四个字一出，满殿大臣纵有疑者，亦纷纷垂首闭嘴，那是帝王最深的忌讳，无人敢在此事上置喙半分。
谢栖白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所有情绪。
她出列，躬身，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在一片压抑中格外清晰：“陛下，臣有疑虑。”
沈弈目光扫来，带着审视。
她继续道，语调平稳：“即便靖安侯果真有过，按律亦当三司会审，多加勘问才可定罪。然则，行宫与雍都，快马加鞭，驿道通畅，亦有足足五日路程。行宫变故，消息如何能插翅飞越百里，短短几日便传至叛军耳中，使其即刻举旗？此中关节，恐有蹊跷。臣斗胆揣测，或是雍都叛乱之人早先便于行宫串通，布下此局，意欲陷害侯爷，亦未可知。”
她语速不疾不徐，并未直接为沈止澜辩驳，只抛出这情理上的疑点，目光清澈，坦然迎向天子的审视，也掠过楚昭瞬间阴沉的侧脸。楚昭袖中的手紧了紧，侧目看向谢栖白，似要反驳。可她转念一想，何必在此刻与谢栖白做口舌之争？今日这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谢栖白越是冷静，越是挣扎，待到那最终图穷匕见之时，才越发有趣殿内争论未息，殿外风声已紧。
“报一一！！！”
一声凄厉仓皇的嘶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撞开了沉重的殿门。“陛下！叛军……叛军已经攻上来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兵士跌跌撞撞扑入殿中，甲胄残破，满面血污，几乎无法辩认面目。他踉跄数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一名武将皱眉，厉声喝道：“御前失仪！跪好了回话！”御座上的沈弈却摆了摆手，声音平静，甚至带有一丝疲惫：“无妨，讲吧。”
那兵士剧烈喘息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陛下，叛军已经杀到山脚下了，他们让未将将此物务必呈于陛下。”沈弈眼神微凝，示意拿上来。
那兵士挣扎着起身，始终垂着头，双手捧着一物，踉跄着，一步一个血印，向御座前行去。
他走得极慢，仿佛重伤力竭，那姿态卑微而惶恐，任谁看去，都是一个死里逃生，前来报信的残卒。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手中那被血污浸透，看不出原色的布包所吸引。那里面是什么？战书？劝降表？还是…
突然眼前烁然一亮。<1
那一亮银白森寒，像是一道飞电瞬间劈入人眼底，极致的亮造成极致的暗，一瞬间他突然什么也看不清。
那士兵终于行至御阶之下，距离天子，不过十步之遥。没有预兆，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