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城下每一个人都听清,“在下奉旨调度兵马,平叛诛逆,护驾勤王,名正言顺,有何不妥?”“不许退!"晋王嘶声大吼,却无人再听号令。城上残余叛军,再无战意,沈止澜话音未落,兵刃坠地之声零星响起,随即连成一片。<1
沈止澜收起虎符,目光掠过城楼,最终落在晋王那张灰败如槁木的脸上,缓缓道:
“殿下难道从未发觉,此番举事,夺占皇城,太过顺利了些?雍都,不过一座空城。文武重臣,多已′巧合′地随驾去了行宫,其家眷也多寻了各式缘由离京′暂避'。陛下布此请君入瓮之局,等的,便是殿下按捺不住,自行入瓮。”沈止澜本不应该告诉晋王这些。
陛下原本的计划,便是将所有忠臣直臣带在身边,至于留在雍都中的人,都是立场摇摆之人。到时候晋王得知自己毫无胜算,狗急跳墙,对他们是杀是剐,便各凭造化吧。可他不想雍都掀起腥风血雨,也不愿意让晋王不知不觉中成为陛下的刀。
“你们早就知晓!”晋王从牙缝中挤出字句。“不止知晓,”沈止澜道,“更静候多时。”晋王猛地抬头,眼底掠过最后一丝疯狂:“沈止澜,休要得意。你父亲韩烈,可还在城中王府。本王若然事败,第一个给本王陪葬的,便是他!"1提及父亲,沈止澜眼睫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冰冷。父亲如今应在王府中,独自面对那些暗流涌动吧?是否也如他此刻,分神念着兄长和夫人的安危?
沈止澜尚未开口,他身后一直沉默的蒋云深忽地冷冷接言道:“晋王殿下,何不回头,看看城内?”
几乎同时,城内不同方向,接连传来数道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与撕心裂肺的传报之声:
“报一一镇北王府亲卫全部出动,已控制王府周边六巷,杀我军百余人!"“报一一锦衣卫指挥使率缇骑直入王府,他们挟持了王妃与世子,想要要挟您!"<1
“报一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临阵倒戈,大军起了内讧,皇城西门已破!"一道道噩耗,如丧钟敲响。
晋王猛地捂住胸口,喉头腥甜上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溃散。
他环顾四周,将校低头,兵卒弃甲。
城下,沈止澜端坐马上,玄氅被风卷动,他身侧的蒋云深银甲映着天光,正是意气。他们二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就等一声令下攻入城中,赚得这平叛之功。
完了,全完了。
直到此刻,晋王才恍然惊觉,自己以为天衣无缝,步步为营的逼宫,从头至尾,自己就是那枚最蠢的棋子,一直在他人的彀中挣扎。陛下以及眼前这个深沉得更可怕的靖安侯,他们的局,竟布得如此之早,如此之深!从长平军奉诏还朝换防京畿开始,便是布局之始。雍都守备与长平军换防,便是为了让这只军队同时掌握在蒋云深和张崇义手中。危急时刻,只要兵符一出,二人皆可调动旧部,方能如此默契地兵分两路,一路疾驰行宫护驾,一路直指雍都平乱。
而陛下与沈止澜刻意表现的君臣离心,互相猜忌提防的戏码,竞演得如此逼真,不仅骗过了他,恐怕连那自以为计谋得逞的楚昭,也一并骗了过去!原来,这对君臣,从未真正离心离德。
他们一直在暗处,布一局绝妙的棋局,究竟谁是棋子?或许谢栖白,苏誉翎,蒋云深,江柏舟,甚至是远在他国的楚昭,以及看似与此事无关的韩烈,者都是算计中的一环。
可沈止澜的武功,究竞如何恢复的?
楚昭信誓旦旦,说交由她亲自安排,给他下的是奇毒“千机”,无药可解,武功尽废便是永久。唯一的恢复之法便是以金针封穴,逆向运功直至重塑经脉,没有九九八十一天绝无可能恢复到先前五成。眼前这个人,当真可怕。
只是不知,这对君臣究竟是君要臣死,还是臣弑君,可惜他是看不到君臣反目的那日了。
“沈止澜,”晋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得凄厉放肆,“哈哈哈本王败了,一败涂地。但本王提醒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多疑,刻薄寡恩。今日是我,下一个,就轮到你爹韩烈。迟早有一天,会轮到你!会轮到你沈止澜!本王在九泉之下,睁着眼等着看你的下场!”沈止澜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绝望的诅咒。
他脸上无波无澜,仿佛一尊冰冷的玉像,只是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晋王不再多言。
他猛地转身,燃起一支火把,扔向早已备好的油桶,动作决绝,无人可劝。轰然一声,烈焰腾空而起。
熊熊大火吞噬绣着蟠龙的亲王袍服,连同其主人一并卷入一片赤红之中,直至焚尽成灰。
晋王要自焚,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全皇室最后的体面。风更急了,城楼上火光冲天,卷着焦糊气味和晋王癫狂痛苦的大笑,鸣咽远去。
沈止澜静静看着,火光暖不化那一片冰冷。他抬眸,望向行宫的方向,天际沉沉,阴云密布,恐怕今日傍晚便要下雨。沈止澜命军队入城。
城门洞开,江柏舟押着瑟瑟发抖的晋王家眷,于门内静候。沈止澜的目光只略一扫过,便再无停留。
雍都城楼上的大火,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