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坦白之后,赵匡济未再追问李蛮大哥的去向。
除夕夜里,赵府上下张灯结彩,一家人围炉守岁,其乐融融。
然而,这天下的局势,从来不会因为一家一户的安宁而停下它那滚滚向前的车轮。
转眼春去夏来,已是天福七年的六月。
汴梁城迎来了最为闷热的酷暑,连御街两旁的柳叶都被这日头烤得卷了边。
与此同时,北边的契丹又派来了使臣,名义上是来贺夏,实则依旧是来兴师问罪。
可是此刻,大宁宫内那位大晋天子,却是已经彻底药石无医了。
大宁宫,寝殿。
浓重的汤药味混合着死气,死死地闷在重重帷幔之中。
石敬瑭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整个人已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面如金纸。
李皇后跪在榻前,双眼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早已被泪水浸透的丝帕。
御阶之下,中书令冯道一身紫袍,双手交叠于腹前,静静地垂首站立。
他的神色依旧如同一口千年古井,不见悲喜。
“令公……”
石敬瑭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阶下的冯道,干瘪的手指在锦被上无力地抓挠了两下。
“契丹的使臣……安顿好了?”
“回官家,已由鸿胪寺妥善安置。”冯道上前一步,声音平缓。
石敬瑭惨然一笑,笑容中透着无尽的凄凉与嘲弄。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李皇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石敬瑭没有理会皇后的哭声,他将目光钉在冯道的脸上,浑浊的眼中爆出了一团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可道,朕的时间不多了……”
石敬瑭喘息着,声音嘶哑,可冯道却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戎马半生,背负千古骂名的帝王。
良久,缓缓撩起官袍,双膝跪地。
“官家。”冯道伏地叩首,直言不讳,“若官家龙体康健,重睿皇子登基,臣等自当粉身碎骨以辅之。”
冯道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
“但如今,外有契丹虎视眈眈,内有各镇骄兵悍将拥兵自重。重睿皇子年方七岁,主少国疑。若此时托以大宝,非但江山难保,只怕……皇子亦有性命之忧!”
字字诛心,却字字如铁。
李皇后听闻此言,浑身一颤,哭声骤停,惊恐地看向冯道。
石敬瑭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冯道,眼底闪过不甘、愤怒、无奈。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道长长的叹息。
“朕……知道了。”
他象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枯槁的手颓然松开。
“乱世需立长君……”
石敬瑭偏过头,看向伏在榻边颤斗的李皇后,眼神终于柔和了半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却没能碰触到皇后的脸颊,便半途落了下去。
“可道……”石敬瑭的声音细若游丝,“朕的幼子……就托付给你了。不求他荣华富贵……只求他,能活下去……”
冯道依旧沉默。
“可道……朕求你了……”
冯道闭上了眼,重重叩首。
“老臣……遵诏。”
石敬瑭微微仰起头,空洞的目光望着大殿那雕龙画凤的穹顶,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原来这江山……谁都带不走……”
双眼闭阖,这位背负千秋骂名的中原天子,终于走完了他的一生。
……
齐王府。
石重贵一身甲胄,面沉如水地立于庭院中央。
在他的身侧,赵匡济身披玄色战甲,腰悬横刀,身后是全副武装的武德司精锐与赵匡胤率领的护圣马军。
“大王,宫里传信了。”亲信低声禀报,“陛下薨了……未立遗诏……”
石重贵双目微阖,深吸了一口气。
“走。”
石重贵没有多言,大步跨上战马。
赵匡济对着赵匡胤打了个手势,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护卫在石重贵身侧。
汴梁长街之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赵匡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警剔着四周的动静。他心里清楚,此时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手握京城卫戍大权,若景延广此时倒戈,或者是生出其他心思,今夜必是一场血战。
“大哥,前面就是宫门了。”赵匡胤勒慢马速,单手倒提斩马刀,压低声音道。
马队转过长街,皇城的正门赫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然而,当看清宫门外的景象时,赵匡济和赵匡胤皆是瞳孔一缩,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宫门外,火把通明,将半个夜空映得透亮。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与侍卫亲军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而在那重重甲士的最前方,一名身披重甲的悍将正傲然挺立。
正是景延广。
赵匡胤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随时准备冲阵。
可就在下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