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的光线比外厅更凝练几分。
深色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空气里只剩下压低的交谈声。
二三十件展品如孤岛般散布,每一件展品都享有独立的空间。
而每一件展品的旁边都有一位身着深色套装或旗袍的工作人员静立在旁,手带白手套,耳麦线沿着颈侧别在衣领处。
乔亦臣跟在宋齐修身侧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展厅。
瓷器温润,书画氤氲,玉器清冷。每件展品旁都立着一块乌木说明牌,上面有编号、名称、年代、来源、材质、尺寸这类信息,象是产品说明书。
“小乔,”宋齐修在一幅立轴前停下,声音放得极低,“你自己去看。记着,多看,多问,少评论。有合眼缘的,记下编号后,去找工作人员。”
“我明白,宋老师。您忙。”乔亦臣微微颔首,目送宋老师走向被几位老者围住的画案,然后转身,导入了稀疏的人流。
他没有径直朝家具区去,而是先在一件钧窑天青釉小盏前停了半分钟,又在两尊铜鎏金佛象旁驻足片刻,象极了一个逛博物馆的年轻人。步履松散,眼神里还带着好奇。
在展厅里面绕了小半圈,他才“自然而然”地晃到靠墙的家具陈列区。
然后,乔亦臣看到了它——黄花梨嵌百宝花鸟纹方角柜。静立在射灯下,沉静,雍容,周身泛着历经岁月后内敛的宝光。160厘米的高度在周围的展品中显得格外的高大,百宝嵌出的花鸟图案在柔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展台旁的工作人员在他停步的瞬间,便将目光投来,轻微地颔首,姿态恭谨。
乔亦臣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先落在乌木说明牌上,将上面几行字清淅地刻入脑海:
展品编号: lc-17
展品名称:黄花梨嵌百宝花鸟纹方角柜
年代标注:清末民国(仿明式)
来源说明:欧洲私人收藏,二十世纪初流出,近年回流。
材质说明:主体为黄花梨木,饰面采用螺钿、玉石、青金石、象牙等多色材料,以“百宝嵌”工艺呈现花鸟图。
尺寸规格:h 160, w 80, d 45。
品相报告:整体结构稳固,无结构性修复。柜门开合顺畅,铜活件为原配,有自然包浆。百宝嵌部分图案完整,局部有极轻微材料老化痕迹但不影响整体视觉效果。木纹清淅流畅,表面包浆温润。
随附文档:附有海外权威机构鉴定证书,证书结论为“二十世纪仿制明式家具,工艺精良,具装饰收藏价值”。
洽购状态:可供私洽(请咨询现场客户经理)。
他的目光在“仿明式”和“二十世纪仿制”这几个字上面停留了很久,和情报一的内容分毫不差,凝视了许久,才转向工作人员。
“您好,”他开口,声音平和,“麻烦请教一下。”
“先生请讲。”工作人员上前半步,微微倾身。
乔亦臣指向说明牌:“这个年代,以及证书上‘二十世纪仿制’的结论,是委托方提供的主要依据,对吗?”
“是的,先生。”工作人员的回答清淅专业,“本次私洽会所有展品的描述与年代,均严格依据委托方提供的藏品信息、流传记录以及相关鉴定文档。这件lc-17,委托方提供的海外权威机构证书结论明确。我们据此进行标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仅就物品本身而言,其黄花梨用料、百宝嵌工艺,均属上乘,是一件非常精美的家具。”
乔亦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他提出了第二个请求:“如果我想看看一些细节,比如榫卯接缝的位置,或者镶崁的边缘处理,方便吗?”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工作人员侧身,从展台旁一个线条简约的辅助立柜中,取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和一支笔形冷光手电,双手递过,“请您戴上手套。需要查看任何部位,我可以协助。”
“谢谢。”
乔亦臣戴上手套。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向后退了半步,静静地凝视着这件柜子。
柜身线条利落挺拔,肩、肚、腿的比例恰到好处,没有丝毫笨重或取巧之感。即便先入为主地冠以“仿品”之名,但那股沉静端方的气韵,也绝非现代的家具可比。
他驻足看了十几秒,才上前。
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他轻轻拉开了柜门。冷白的光束探入内部,精准地落在门轴内侧的榫接处——燕尾榫,做工严谨,接口处的木材因岁月和使用呈现出自然的磨损与包浆,平滑温润,毫无新作仿旧的生硬或刻意残缺。
光束移动,扫过抽屉底板,木纹流畅如溪,同样覆着一层柔和的旧光。
最后,光停留在百宝嵌的花鸟图案边缘。螺钿与玉石的嵌片与木地子结合处,过渡自然,边缘有极细微的、因百年以上冷热干湿变化而产生的收缩痕迹,但嵌片本身牢牢附着,毫无松动。
他看得仔细,但动作从容,不时就着光线角度调整视线。
几分钟后,他关闭手电,直起身,摘下手套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