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以后士族将狄望舒拉下来,他们张家也完了。张家大宅的账房设在第二进院落的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四壁全是顶到房梁的樟木书架,架上码着历年田契、租约、赋税底册和往来账簿。望舒带着人进去的时候,两个老账房正手忙脚乱地往炭盆里丢纸片子,火苗蹿得老高,满屋子都是烧焦的纸灰味。
韩钊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两个账房按在了墙上,陆铮一脚踢翻炭盆,踩灭了火苗,从灰烬里扒拉出几本烧了大半的账册,封皮已经焦黑,内页还残留着墨迹。
望舒扫了一眼那两个账房,“烧一本,罪加一等。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大唐律法的刀硬。”
两个老账房当场瘫软在地,被差役拖了出去。沈浪带着户房的人从书架上往下搬册子,一摞一摞往案上堆。周进在旁边对着目录核对,越核脸色越白。
张家的田契账册比县衙户房的底册厚了三倍不止,光是汾水西岸的田产就单独占了一整面书架,其中一大半在官册上根本没有记录。更麻烦的是,账册里夹杂着大量与晋阳其他士绅的钱粮往来记录,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看到王家的庄子、郭家的佃户、温家的银钱拆借。“大人,"周进捧着账册走到望舒身边,压低声音,“张家的账,怕是牵连了不少人家。”
“全部装箱,贴上封条。"望舒头也不抬,“一本都不许漏。”差役们在书架的角落里又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柜,撬开之后里头码着数十根金条和几摞散碎银两。
裴济对着册子一一登记入册,望舒的目光却从铁柜上移开了,她在账房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最里间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这面墙不对劲。
外间的书架都是顶到房梁的樟木大柜,唯独这面墙前头只摆了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尺寸与整面墙的比例明显不对。她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空洞,不是实心的。
“秦昀。”
秦昀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墙,二话不说抬手把矮几推到一边,扯下那幅山水画,墙面上露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沿着细缝摸了一圈,手指按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用力一推,整面墙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股阴凉干燥的气息从暗门后头涌出来,夹杂着铜锈和旧纸的气味。暗门后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精心修造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砖,顶上悬着长明灯,灯油还满着,火苗稳稳地燃着,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密室正中央码着十二口红漆木箱,箱子上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靠墙的石台上摆着一排黑釉陶罐,罐口封着蜡。最里侧的墙角里摞着一只铁皮柜,柜门虚掩,从门缝里透出纸张的边缘。陆铮上前撬开第一口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满满一箱金锭,整整齐齐码成四层,每一锭都铸着太原府官银的印记。他连开六口箱子,三口是金,三口是银,金银的光芒在密室的长明灯下交相辉映,照得整个密室金碧辉煌。
沈浪蹲在箱子旁边,拿着登记册,笔尖都在发抖,“大人,这……这得有多少?”
“先别急着数。“望舒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只黑釉陶罐,刮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皱眉,递给旁边的裴济,“你闻闻。”裴济接过陶罐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龙脑香,一罐的价值不下百金。他又指向另外几只陶罐,“这几罐看封泥的纹路,像是西州的安息香和波斯的苏合香,都是贡品。”
望舒放下陶罐,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封皮上标注着年月和地名,从武德年间一直到去年。
她抽出一本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合上册子,嘴角弯了弯。“张家真正的账本。”
她把册子递给秦昀,“外头书架上的账册是给外人看的,这些才是张家的家底。″
秦昀翻了两页,眉头便拧了起来,“这上头的人,不止是晋阳的官。”“当然不止。”
不然张家敢这么狂?
她连夜加班,就是一旦晚一点,不把证据定死,谁知道后面冒出什么怪物?经过这一晚,估计她要上大唐官僚集团的黑名单了,不过没事,本来他们也是一天天尽想给她挖坑。
裴济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秘书省待了这么久,什么大案要案没听说过?
可眼前这间密室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县的贪墨案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多年的秘密账册,涉及从晋阳到长安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人。这份账册一旦呈到御前,就是一场席卷半个河东官场的风暴。“大人,"裴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账册,牵连太广了。若是全部呈上去,只怕整个晋阳的士绅门阀都要对您动手。您今日已经封了张家的账房,搜出了这些金银,这些功劳足够了。这些密账,留一分余地,日后在晋阳也好做人。望舒不理,把账册合上,递给沈浪,“全部装箱,单独贴封条,与外面的账册分开存放。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她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差役们一箱一箱往外搬的木箱,沉默了一会儿。
裴济跟着走出来,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