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左臂从肩膀以下都是麻的。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还能不能攥住韁绳。
偃月刀此刻全靠右手在撑。
可右手的虎口也在出血。
每一次挥刀,刀柄上的粗麻缠绕都会磨开他虎口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血顺著刀柄滴下去,分不出新旧。
苏掠大口喘著气。
他和这个万户已经交手三十几合了。
三十几合。
放在平时,这个万户早就被他一刀劈成两半了。
但他的身体撑不住三十几合的消耗。
右臂的力量在衰减。
每一刀的速度都比上一刀慢了那么一线。
苏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亲卫簇拥中换了战马的万户。
那万户也在喘,右臂下垂。
刚才苏掠的偃月刀虽然没砍中他的要害,但有两刀劈在了他的右臂甲片上,那股巨力震裂了他手臂上的骨缝。
万户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伤成这样还能和他缠斗三十几合不落下风的对手。
这个南朝人是个疯子。
万户不再上前。
他后退了五十步,退入了亲卫阵列之中。
他决定用兵力碾死这个疯子。
“收缩阵型。”
万户抬起发抖的右手,声音沙哑。
“合围。”
“不需要和他打了。”
“让他淹死在人海里。”
一万游骑军的阵型开始急速变形。
从左右两侧向著玄狼骑的残阵合拢过来。
马再成和吴大勇还在拼命阻挡合拢之势。
但他们各自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挡不住五千人的挤压。
阵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苏掠环顾四周。
他的玄狼骑已经被压成了一个狭长的椭圆。
战马与战马之间挤得几乎没有挥刀的空间。
士卒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躁。
有人在流血。
有人在咬牙忍痛。
有人低声骂著娘。
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苏掠將偃月刀横在马背上,用已经没有知觉的左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的视线越过人头攒动的战场,看向远处万户所在的位置。
苏掠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他还没放弃那颗人头。
號角声从两翼战场同时响起。
那是总攻的信號。
苍凉、悠长、像草原上独狼的嚎叫。
左翼,一万游骑军从四面八方向白龙骑的残阵碾压过来。
右翼,一万游骑军的合围几乎完成,只剩下最后一道窄窄的缺口在马再成的拼死阻挡下勉强维持。
两个万户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胜局已定。
这两支南朝孤军,已是瓮中之鱉。
左翼的万户甚至已经在脑海中盘算起了如何向端木察稟报战果。
活捉苏知恩,至少值一个千金马场的封赏。
右翼的万户也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的右臂疼得厉害,但这不重要了。
南朝人的黑旗已经歪了。
那面帅旗下方的骑兵越来越少,旗手已经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两个万户几乎同时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
左翼战场的最南端,大地传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震颤。
那震颤不同於轻骑兵衝锋时那种急促密集的噠噠声。
它更沉。
更重。
更慢。
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用铁蹄锤击著冰封的土地。
“咚。”
“咚。”
“咚。”
频率不快,却极其整齐。
整齐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正在向白龙骑发起总攻的游骑军最先感觉到了异样。
他们胯下的战马忽然变得躁动不安。
几匹马开始侧著身子打转,不肯继续向前。
一名千户猛拽韁绳,试图控制住暴躁的坐骑。
“怎么回事?!”
他回过头。
风雪瀰漫的南方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那是一支骑兵。
一千名铁桓卫骑兵,从风雪的帷幕后面碾了出来。
人马俱甲。
通体玄黑。
战马的具装鎧覆盖了从马头到马臀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两只充血的眼球和喷吐著白气的口鼻。
骑兵的面甲鏤空处,看不到任何表情。
只能看到那些面甲缝隙后面,一双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破阵槊笔直地举在身前。
一千人。
排成三列横队。
横队的宽度足以覆盖游骑军侧后方整整五百步的正面。
他们没有吹號角。
没有喊口號。
就这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