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司徒砚秋停了手。
他將两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册的封面上。
“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实权的主官和主事。”
“刑曹,仓庾,工曹,籍田,武备各主事。”
“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经裁撤的卫所指挥使。”
“就算把刘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
赵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各署的副职、佐官、丞、吏、录事,绝大多数都还在。”
司徒砚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册。
“缉查司杀的是主干,留的是枝叶。”
赵昌平低下头。
“知府大人明鑑。”
“你倒是也留下来了。”
司徒砚秋侧过头,看了赵昌平一眼。
赵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几分。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之前只是一个代州丞。”
“协理州丞处理州政,分管民政户籍与田赋徭役。”
“朱家的买卖,下官確实未曾沾手。”
“是没沾手,还是不敢沾?”
赵昌平沉默了一息。
“不敢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下官入酉州为官十二年。”
“看著朱家一日大过一日,看著刘文才在堂上替他们盖印批文。”
“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司徒砚秋没有接话。
他將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倖存者的名字上。
“这些留下来的人,如今是什么状態?”
赵昌平苦笑了一声。
“惶恐。
“终日惶恐。”
“生怕缉查司翻旧帐,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大事不敢问,小事不敢批。”
“衙门里但凡有一桩事务需要签字画押的,全都往上推。”
“推到各署主事那里,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这里。”
“下官也不敢独断,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
“便是这般堆起来的。”
司徒砚秋盯著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
“衙门停摆多久了?”
“打从缉查司离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
司徒砚秋將月余二字咀嚼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著手,望著门外那条冷冷清清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灯柱上长了青苔。
一月前,就是这条甬道,缉查司的緹骑手执铁链,將一串串带著銬的犯官从这条路上押出去。
哭喊声、求饶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压得整条甬道都在嗡嗡作响。
如今安静得过了头。
他正要转身,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门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稟知府大人,城中钱、周、许三家商行的东家与几位士绅,联袂来访,在仪门外候见。”
赵昌平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司徒砚秋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徒砚秋没有回头。
“请进来。”
门吏领命而去。
赵昌平低声道:“府尊大人,这几家都是酉州城中残余的大商行。”
“朱家倒了之后,他们便是本地最有头脸的人物。”
“此番联袂来访”
“本官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司徒砚秋转过身,走回堂上坐下。
他將那两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仪门处的门扇被推开,一行七八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繫著玉带,面色红润,蓄著一部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山羊鬍。
钱凤岐。
钱氏商行的当家人。
他身后跟著两名年纪相仿的商人和四五名穿著儒袍的士绅。
一行人踏入大堂,在堂下站定。
钱凤岐当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酉州商民钱凤岐,叩见知府大人。”
“恭贺大人履新,酉州百姓翘首以盼,得知府大人坐镇,实乃一州之幸。”
他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跟著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声音整齐,显然事先练过。
司徒砚秋坐在堂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动。
“起来。”
钱凤岐站起身,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司徒砚秋的面孔上停了一息。
太年轻了。
这是他脸上掠过的第一个念头。
但他藏得很好,面上只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
“大人初履此任,百事缠身,我等本不该贸然打扰。”
“只是听闻州署诸事繁杂,下面的佐官吏员人手不足,民间多有忧虑。”
“小人等身为酉州商民,世受皇恩,不敢旁观,特来拜会大人,聊表寸心。”
他说著,朝身后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隨从端著一只红木托盘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