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朱家的田產充公之后,產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
他站在堂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
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著他。
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
也有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等著看他出丑。
卫离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脸涨得通红。
“大人这是故意刁难!”
他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
“方才那位宋仓监,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
“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那些东西闭著眼都能答。”
卫离往前迈了一步。
“可大人问下吏的,税赋、工程、民政,横跨三个曹署!”
“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不是刁难是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
卫离直直地盯著司徒砚秋。
“这些题目,大人自己,答得上来吗?”
堂內乱作一片。
赵昌平的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翕动,想要制止。
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譁然。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眾质问四品知府?
疯了。
彻底疯了。
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看著卫离那张涨红的脸。
心中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隨意发问,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於他,虽然自己確实有些这个想法。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乾脆利落,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年轻的知府。
司徒砚秋伸出右手。
將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
他將官帽捧在手中。
“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
“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无论品级,无论官职”
“大可向本官发问。”
他將官帽举到胸前。
“不论税赋、刑名、工程、水利、军务、教化、仓庾、驛传”
“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诸位儘管问来。”
他环视了一圈。 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
“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
司徒砚秋將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顶帽子,今日便摘。”
那最后两个字,在大堂里迴荡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张著嘴,看著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
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知府当眾做出这种事。
这不是被激將。
赵昌平看得出来。
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
没有赌气的衝动,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
那是一种篤定。
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著绝对把握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篤定。
堂下沉默了十息。
卫离第一个开口。
“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著赤裸裸的不服气。
“那下吏就先问。”
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大人方才说,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需要安置。”
“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下吏答不上来。”
“那就请大人说说。”
“这三千余户佃户,具体怎么安?安到哪里?田从何来?口粮从何处调?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
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將其搁在旁边案角上。
他背起手,站在原地。
“三千余户,约合一万五千余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清晰的条理。
“首先要分流,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
“朱家被查抄的田產中,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余亩,分布在渝安、永清、平津、广安四县。”
“其中渝安占四成,永清占三成,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
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
“按每户分五亩的標准。”
“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垦荒安民则例》中针对充公田產的分配下限。”
“三千余户需一万五千余亩。”
“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缺口近七千亩。”
“所以不能光靠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