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清晨。
山谷中雾还没散乾净,白茫茫一片,树梢掛著水珠,偶尔落下来,砸在石头上啪嗒一声。
北迁队伍在一处宽阔的谷底歇了一夜。
比起前些天走野路时隨便找个背风坡就地蜷缩的狼狈模样,昨夜这一觉,算得上是平州出发以来最安稳的。
原因很简单。
一千名黑甲骑兵环绕著三千人扎下营寨,外圈是战马,內圈是骡车,四个方向各设了哨位,斥候队整夜不停地沿外围巡弋。
这阵仗,別说是缉查司的百十號人,就是来一支千人的兵卒,也未必敢轻易靠近。
伙夫们天不亮就起了炊,几口行军大锅架在溪边,锅底烧的是昨夜白龙骑后勤伍长安排砍好的硬柴,火旺,水滚得快。
热粥是粟米粥,稠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的货色。
乾粮是压紧实了的杂粮饼子,一人两块,掰开来里面有碎盐粒,嚼著有味。
曹家的一个老妇人端著碗粥蹲在骡车旁边,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身旁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
“这粥比咱在平州路上喝的那几顿强。”
年轻媳妇没答话,把手里的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一勺一勺餵怀中的孩子。
队伍前段,几个商帮的伙计蹲在一起吃饭,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
“昨日那些缉查司的人真走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摇头。
“走了走了,人家一千骑兵搁这儿呢,缉查司那百十號人敢回来?”
“那往后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这口粥喝完。”
队伍中段,几户官宦出身的世家子弟聚在一处,吃相讲究些,虽然也是粗碗粗勺,但坐姿端正,不出声响。
他们的家眷在骡车里没下来,有丫鬟端了吃食送上去。
再往后,是商帮的大队人马。
这些人占了整个北迁队伍的大半,有的是各家的远亲旁支,有的是掛在於家名下做生意的中小商户,拖家带口,行囊杂乱。
昨天被缉查司堵在山道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不少人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李欢余坐在一块平石上慢条斯理地啃著一块乾粮。
他嚼了两口饼子,下意识伸手去捻下巴。
手指捏了个空。
他把手放下来,往四周扫了一眼。
三千人的队伍在山谷里舖开,老弱妇孺集中在中间,壮丁分散在外围帮忙搬运行李、餵牲口、清点物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龙骑的骑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给战马餵料。
这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谷地西侧有一道矮坡,坡顶长著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站著一人一马。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眯著眼睛,视线从谷底的队伍上缓缓扫过,从头扫到尾。
雪夜狮站在他身后,低头啃食坡上的野草,白色马鬃垂下来,被露水打得一缕一缕。
苏知恩看完整支队伍的状態,收回目光。
“云烈。”
矮坡下方三步远的地方,云烈牵著马立在原地。
“大统领。”
“去跟於伯庸说,队伍即刻出发。”
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色,雾在散,日头还没出来。
“今日赶六十里。爭取三十日晚间进卞州地界。”
“末將这就去。”
云烈翻身上马,沿著矮坡的侧面小路朝队伍中段驰去,马蹄踩在湿土上,声音沉闷。
苏知恩转过身,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雪夜狮抬起头,嘴边还叼著两根草茎,打了个响鼻,草茎掉了一根。
“吃快点。”
云烈找到於伯庸时,后者正蹲在一辆骡车旁,和自家管事核对著一份名册。
“於家主。”
於伯庸抬起头,看见云烈翻身下马走过来,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云统领。”
“大统领令,队伍即刻出发,今日赶六十里。”
於伯庸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对管事吩咐下去。
“传话各家,收拾行装,一刻钟內起行。”
“老人孩子先上车上马,壮丁步行在两侧护著骡车走。”
管事应声去了。
於伯庸朝四周看了一圈,正要迈步去前头的梁家处交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又要走了?!”
声音不低,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於伯庸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说话的人站在队伍后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头髮扎得松松垮垮,脸上带著一种睡不够的烦躁。
这人姓方,方家老三的庶子,排行第五,叫方秉元。
不是方家的核心子弟,但跟著方家一起北迁,路上一直嫌这嫌那,只是之前有方家家主压著,没敢闹大。
“天还没亮就要赶路,走了十几天了,连个囫圇觉都没睡过!”
方秉元扬著脖子,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