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差点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今天连口热粥都不让喝完就又催”
“咱们到底是北迁还是逃命啊?!”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四周立刻有人抬起了头。
几个同样是商帮出身的年轻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跟著开了口。
“就是,这什么日子”
“走的全是烂路,骡车一天陷三回,老人孩子顛得七荤八素,这叫什么事?”
“安北王说来接咱们,就派了这么点人?”
“万一朝廷派了数千人过来,光一千骑兵够干啥?”
议论声不绝於耳。
队伍中段,几户官宦世家的子弟闻声皱起了眉。
一个穿石青袍的中年人低声对身旁的家僕说了句什么,家僕立刻转身去约束自家的年轻人。
另一户人家的老家主干脆背过身去,不看那边,也不吭声。
这些人心里未必没有怨气,但他们知道轻重,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商帮的人不一样。
这些人做惯了买卖,骨子里认的是钱和利,吃苦受罪不是不行,但得有个盼头。
连著走了十几天烂路,又被缉查司追著堵,积攒的憋闷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方秉元看周围有人附和,气焰更壮了,扭头冲於伯庸喊道:“於家主!你替安北王府卖了这么大的命,把咱们这些人从平州拖出来,走到这荒山野岭里,到头来是个什么章程?”
“你自个儿倒好,有安北军统领护著,咱们呢?!”
於伯庸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方秉元面前,压低了声音。
“闭嘴。”
方秉元没闭嘴,他梗著脖子,声音反而更高了一截。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於家主,咱们拼了身家性命跟著你走,是相信你的话。你说安北王能给咱们活路,行,可这活路在哪儿?”
“我到现在什么都没看见!”
他朝前跨了一步,手指戳向於伯庸的方向。
“你於伯庸是平州商帮的头,你为什么要替安北王卖命?”
“你到底图什么?!”
於伯庸手上那枚翡翠扳指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方秉元不是领头的,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他不过是个出头鸟,替所有不敢开口的人把话喊出来了而已。
真正的问题不在这一个人身上,在所有人心里。
十几天了。
从平州到这里,走的是小路、野路、山路,避开所有官道城镇,风餐露宿,提心弔胆。
三千人拖著老弱妇孺在荒野里一步一步地挪,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有没有官兵追上来,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看看自己脚上又多了几个泡。
昨天缉查司追到跟前,谢凛当著所有人的面宣读了太子的諭旨。
那八个字,三千人都听见了。
安北军是来了,一千骑兵把缉查司逼退了。
但那又怎样?
前面的路还长著,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追上来?谁知道一千骑兵挡不挡得住?
人心散了,队伍就完了。
於伯庸正要开口,身后响起一声马蹄。
方秉元的视线被那声马蹄拉了过去,话到嘴边停了。
苏知恩骑著雪夜狮从矮坡方向缓缓行来。
雪夜狮浑身雪白,长鬃在晨雾里一飘一飘。
马上的人穿著铁甲,手中攥著一桿长枪。
马蹄声在安静的山谷里一下一下地响,队伍里说话的人渐渐都不出声了。
苏知恩骑到方秉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雪夜狮站定,前蹄在地上踢了一下,溅起一点泥水。
苏知恩从马上俯视著方秉元。
方秉元仰著头看著马上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正要把刚才的话接著说下去。
一道雪亮的光从他的视野里划过。
枪尖停在他的喉结前方一寸。
整个过程快到方秉元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他只觉得面前的空气骤然变冷,鼻尖闻到了铁腥味,然后就看见那杆寒玉长枪横在自己眼前,枪尖泛著寒光,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方秉元的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他想后退,但两条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双腿一弯,瘫坐在了地上。
枪尖跟著他的喉咙往下移了半寸,始终保持著那个距离。不近一分,不远一分。
山谷里安静到能听见溪水的声音。
三千人看著这一幕,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知恩把枪收回来,枪尾往雪夜狮的鞍侧一靠,枪身斜搭在肩上。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方秉元。
“我还以为你是个硬骨头。”
方秉元的嘴唇一直抖,说不出话。
苏知恩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的人。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怨气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路难走,吃不好,睡不够,这些我都知道。”
“你们在平州住了几十年的宅子,穿了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