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哦。”南问柳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烛火“啪"地爆开灯花，映得林之鹤眉眼愈发深邃。他忽然抬手拂过窗棂，灵力缓缓漫过整间客房，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得干干净净。“林七与我传讯，商队已经带着季长安和王志到了邺都。“林之鹤道，“算算时间，季长安现在应该已经回了季家，估计季家准备在朝会上狠狠参我一本。”南问柳拍了拍手：“是该参。”
“但在殷州之事上，季家并非你的盟友。”南问柳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殷州封城季家也有参与。他们掌管财司，与北凌暗地里有通商，是最不希望两国燃起战火的一派。这些年来父亲数次提出想要北伐，都遭到了季家拼命反对…陛下又是个耳朵软的，哪方吵得厉害他就听从哪方。殷州与北凌脱不了干系，一旦重查旧案，势必激起民间对北凌的愤懑，若是战事将起，季家不会生视不管。”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加上你之前杀了上官彬，上官家届时也必然会与你作对。”
南问柳勾唇笑了笑。
“放心，我从来没把世家当做我的盟友…季家不是，上官家不是，当然你林家更不是。朝堂上几大世家蝇营狗苟，并非出了几个品性不错的后辈，就不代表这些人不是蛀虫了。”
她指尖轻叩剑柄，又道：“不过他们的心思也好猜，季家要的是天下天平好做生意，上官家要的是维持世家体面，至于林家一”南问柳倾身逼近，烛火在她眉间投下碎金：“你要的是什么？”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林之鹤垂眸望着她良久，终于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想要大景朝堂换血，我也是。“他的气息掠过她耳畔，“户部这些年拨给北境军的粮饷，有三成都被季家挪去填了账上亏空；上官家在吏部安插的子弟，去年私自压下了边关告急的文书；至于林家南问柳食指抵住他胸口：“说重点。”
“世家腐烂非一朝一夕，我深陷其中，本就是跟他们一样的人。“林之鹤顺势握住她的指尖，抵在唇边轻轻一吻，“我改变不了，但你可以。“一后日朝会，我会全力助你。”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南问柳瞳孔骤缩了下。“你拿我当刀使？“她突然笑出声，“先让我在朝堂撕开殷州旧案的口子，季家必定提出反对，然后你再趁机发难，把火引到季家头上。“一来殷州案激起民愤，方便日后北伐，二来能恶心一把季家，三来还能卖我个顺水人情……殷州旧案根本没留下什么证据，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推到林屿墨头上，反正他如今神志不清，自然也不可能出庭作证一-好个一石三鸟的计划，甚至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林少爷这些年权术愈发精进了。”这人在她面前看着温顺，情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好听，骨子里却依旧浸着林家的血。每行一步，都要考虑好往后的几步乃至几十步要怎么走，长年累月下去，早就成了他的本能。
与这种人相处，实在太累了。
你得仔细琢磨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生怕漏过了什么细节，便遂了他的意，全然无知地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按照他设定好的路线走下去。南问柳挣开他的手，又甩了甩，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怪我一时间忘了，林少爷最擅长借刀杀人的招数一一当年在学宫监司，你不就是借着我这个外来者，去清算你那好三叔吗？”林之鹤反问：“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的野心从来都不加掩饰。“林之鹤道，“阿柳，我见你第一面便看出来了，你想利用我作为跳板，去颠覆世家这盘棋。”南问柳剑柄重重敲在窗沿，惊得檐下飞鸟扑棱棱飞起：“你当我与你林家那些附庸一般？”
她眉峰如刀，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我要的是世家倾塌后的朗朗乾坤，你求的是权柄更迭后的家族长盛一一林之鹤，你当真觉得我们能殊途同归？”林之鹤撩起衣摆，跟着她坐在窗台上，月光将他半边身子镀得发亮。“殊途同归的从来不是道，而是人。”
他随手解开食盒，醪糟的甜香混着桂花气息漫开：“正如这碗醪糟，你嫌它甜腻，我看它暖身，可终究都是要入腹的东西--后日朝会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我自会把你递的刀扎进季家心口。”
南问柳盯着他手腕结痂的伤口：“季家倒了，空出来的财司权柄还不是要进你林家口袋？”
“所以还需要祭酒亲自出面……祭酒大人也在听，对吧？”玉符的通讯一直没挂，沈珮在那头无奈地应了声。“学宫这些年培养的寒门弟子，如今在六部当差的只有十几人。只要在朝堂上撕开缺口，祭酒便可趁势推举新人……比如去年坎道场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我看就很合适。”
沈珮道：“林少爷好筹谋。”
林之鹤微微笑了下：“过奖。”
几人就在各怀心思互相提防的气氛里，又商讨了些细节，终于到了月上中宵的时候，林之鹤起身告辞。
南问柳开口叫住他：“林之鹤。”
他站定脚步。
“来日朝堂相见，"南问柳道，“你我便是立场对立的仇敌了。”他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