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归去来兮（六）
殿内霎时死寂。先前说话的几个大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个消息无异于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就连林之鹤把玩玉笏的手指都顿了下，诧异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这本来是个多么好的复仇戏码啊。
昔日的世家小姐，一朝被人设计导致灭门,自己拼了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拿着家族留给她的一把剑，自此踏上一条复仇之路……她借林家的势，借学宫的势，自己本身也是天纵奇才，终于在假死归来后，将当年的灭门案捅到了明面上,站在金銮殿上要为自己家族正名一一多么励志，多么畅快！
哪怕写成话本，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故事。“南卿,你尔……”
“诸位大人惯会编故事，看谁都像要谋夺爵位的逆贼。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诸位一一我姓南，名问柳。我爹爹是殷州城郊一个普通农民，娘亲以织布为业。在殷州这样的家庭有很多，没什么特殊的。”南问柳接着道：“我的那些邻居，大多都叫什么二牛，什么铁柱，唯独我参娘虽然没读过书，但因着我家住在学堂附近，他们也耳濡目染认几个字，懂几句诗…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殷州的风似乎又一次掠过她耳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罪霏…”“你我都没读过书，但你听学堂经常教小孩子们读这几句诗，从里面挑出来几个字，应该是个好名字吧？”
“阿柳，不要贪玩，早点回家啊一一”
“柳丫头又来啦！哎，我早就给你留了最好的一碗！”萧家再怎么没落，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住在城郊？又怎么可能放任她天天在外面疯跑？
“对了，陛下。"南问柳转向容衍，“萧怀远来邺都述职时，萧家府邸内的桃花还没开，所以他带来的桃花，是在浔河边上摘的……那里住着的，都是普通农户。”
容衍还未回答，她环视着面面相觑的众人，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各位大人似乎很失望？“她朗声道，“发现我既不是萧家遗孤，也没有显赫的身世，并不符合你们心心中构思的一场好戏一-所以我便不配站在这里，不配为殷州翻案了，是么？”
林四爷面色如同见鬼了一般，年迈的身躯晃了晃：“可、可你分明懂阵法…“林四爷似乎忘了，我曾在南景学宫坎道场修习过几年，是那一届的阵道魁首。"南问柳笑道，“我所习阵法精妙，尽是学宫夫子所授。”“那你的剑……”
“城破之后我回到萧家祠堂捡的，怎么，拿了这把剑，我就一定是萧家人了？”
她昂着头，一字一顿道：“我南问柳今日所得的一切，除去这把剑来自萧家，其余都是我凭自己挣来的--诸位，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听明白了吗？林之鹤在最初的怔愣后便迅速反应过来，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怪不得他总觉得有些割裂。
她的剑法都是些市井之中的野路子，而真正的世家贵族都有专门授业的老师，不可能教出来这种杂乱无章的剑法。
她从未说过自己是萧家人，只是大家都先入为主，一厢情愿罢了。金銮殿上，依旧有人垂死挣扎：“可你既然不是萧家人，何必……南问柳道：“殷州是独属于萧家的殷州吗？”那人话音哽住，一时间不敢看她：“还、还有其他百…”“看来你也知道。“南问柳意味不明地笑笑，“一一那么你们凭什么先入为主，认定活下来的就是萧家遗孤？难道因为我出身平凡，父母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头百姓，我便不配活下来吗？
“诸位大人当年负责殷州善后，查了萧家祠堂的剑，可曾查过其他地方？可曾查过石桥上卖麦芽糖的老汉？查过每日早起做豆腐脑的阿婶？查过成衣铺子的绣娘？
“如果几万人里面只能活下来一个一一这个人凭什么一定是世家遗孤，而不能是普通百姓？”
沈珮广袖下的手指骤然攥紧，复又松开。她侧过头，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近乎欣慰的神色。
她认识的南问柳从来都是这样，永远昂起头，骄傲得理直气壮。“就连这把剑一一”
先前被收走的惊鸿剑感应到主人心意，挣脱桎梏，嗡鸣着飞回南问柳手中。她站在煌煌天光里，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没有丝毫惧色，手中剑光凛冽无比，仿佛要将十四年晦暗尽数烧穿。
“诸位皆知惊鸿剑戾气深重，却不知在这之前，它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灵剑而已。直到它饮过萧家人的血，饮过殷州四万七千名百姓的血，这才造出了它滔天的戾气。这些年来，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一定要为殷州所有人报仇一一“身为殷州唯一活下来的人，我今日站在金銮殿上，拿着这把剑来质问你们，岂非理所应当！”
满朝公卿面面相觑，居然无人敢应。
太荒唐了。
活下来的居然不是萧家二小姐萧愿，而是一介平民，连父母姓甚名谁都不曾记录在册，这些人明明是城破之时，最先殒命的小人物……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的名姓，最多一句“城中百姓伤亡xx人"便一笔带过。盛世之时，鲜花着锦，文人们写朱门绮户，写宝马雕车，他们是用来衬托的背景板。
乱世之时，哀鸿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