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弥里今日并未穿着契丹传统的左衽皮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中原襕衫,头戴软脚幞头。
若非他那高挺的眉骨与深邃的眼窝,打眼看去,几乎与汴梁城中的世家子弟无异。
听见赵匡济出声,述律弥里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中原叉手礼。
“赵兄,久违了。”
两人在此寒喧,而庭院另一侧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耶律吕不古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看着赵匡胤,一脸的兴奋。
赵匡胤却是并没有放松警剔,右手扣在刀柄之上,一双虎目正迎着对方的视线。
一黑一白,一高一挑。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暴起发难。
赵匡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险些笑出声来。
他记起了几年前,自己深陷上京城之时,因这位契丹大萨满痴迷武道,非要拉着自己比试。自己当时心中便暗自腹诽:
若有一日你敢来汴梁,定找个小黑胖子陪你好好练练。
没成想,昔日的一句戏言,竟当真一语成谶。
“二郎,不可无礼。”赵匡济敛去眼底的笑意,沉声喝道,“这是契丹的述律使臣与大萨满。快见礼?”
赵匡胤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十分不情愿地松开刀柄,硬邦邦地拱了拱手:“见过二位。”
赵匡济侧开身子,向两人介绍道:“这是家弟,赵匡胤。”
“赵匡胤?”耶律吕不古绕着赵匡胤转了半圈,眼中精光更盛,“好霸道的拳劲,你这弟弟的功夫比你强多了。”
赵匡济坦然一笑:“大萨满慧眼,论起拳脚功夫,十个我也未必是我家二郎的对手。”
述律弥里见状,无奈地苦笑摇头,上前打圆场:
“赵兄见谅,吕不古的性子,你是领教过的。方才见令弟气度沉稳,一时技痒,多有得罪。”
“无妨,不打不相识。”赵匡济挥了挥手,示意院内随行的武德司番子退下,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两位既然来了,便进屋奉茶吧。”
偏殿内,赵匡济屏退了鸿胪寺的闲杂官吏,只留赵匡胤按刀守在门外。
茶雾氤氲,赵匡济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述律弥里身上,直入主题。
“述律兄,你我相交一场,也算知根知底。如今北地风雪正紧,你不在上京城辅佐贵主与太后,却以使臣身份突然造访汴梁,不知契丹主有何指教?”
述律弥里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赵兄既然快人快语,我也不兜圈子。”述律弥里抬起眼眸,直视赵匡济,“我此番南下,是为了河东。”
赵匡济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刘知远?”
“正是。”述律弥里沉声道,“这两年,吐谷浑、黄党项等部族,屡屡在大契丹西面边境作乱。他们纠集残部,袭扰草场,劫掠牛羊,甚至公然对抗我朝平叛的皮室军。”
述律弥里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吐谷浑本是我朝藩属,若单凭他们自己的底蕴,绝不敢如此猖獗。”
“陛下接连下诏,请你家天子命新任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出兵相助,两面夹击平叛。可那刘知远不仅一再推诿,不奉诏令,反而暗中大开边贸,将军械、粮草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吐谷浑!”
“陛下龙颜大怒,此次派我出使汴梁,便是要当面质问南朝天子。他刘知远养寇自重,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朝廷的意思?!”
赵匡济端坐在案几后,听着述律弥里的质问,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这两年来,西北战火不断,契丹人被拖入泥潭,根本无暇南顾,这正是当年武德司和郭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至于刘知远,这位河东节度使本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乐得见契丹人被吐谷浑消耗,自己则在中间大发战争财,同时招兵买马,稳固河东的基业。
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阳谋。
述律弥里见赵匡济不语,忽然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锁住赵匡济的眼睛。
忽然,他勾起嘴角,半开玩笑地问道:
“赵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吐谷浑安分了这么些年,怎么偏偏在你武德司成立,你从上京返回中原之后,便突然有了钱粮兵器,敢与我大契丹铁骑叫板?”
述律弥里压低了声音,目光如炬。
“这翻云复雨的手段,不会是赵兄你的杰作吧?”
此言一出,偏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赵匡济迎着述律弥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知道,以述律弥里的智谋,必然能猜出这背后有武德司的影子,但这层窗户纸,无论如何都不能捅破。
“述律兄太抬举我了。”
赵匡济坦然一笑